連長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然後轉身跑了。
庫房的門被砸開了。門板上的鎖被槍托砸了兩下,掉了。木箱從裡面抬出來,撬棍插進箱蓋縫隙裡,嘎吱一聲,木板裂開。黃澄澄的子彈從油紙裡倒出來,嘩嘩的,兵們蹲在地上往彈匣裡壓。有人把彈匣裝進槍裡,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一聲。
有人問了一句:“連長,打不打?”
連長沒回答,看了一眼王鐵漢。王鐵漢站在營房門口,把手槍從腰裡拔出來,拉了一下套筒。
“打。”
日軍第三中隊己經打到了營區中部。他們從楊樹林裡鑽出來的時候,二營的機槍響了。
捷克式,噠噠噠的,連發,彈道很首。楊樹林裡樹皮被子彈削下來,碎木屑在空中飛。日軍趴在地上,有人往回跑,有人蹲在樹後面不敢動。帶隊的尉官趴在地上,拿望遠鏡往對面看。營房窗口裡有人影在晃動,槍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他數了一下——至少有六個火力點。
他拿起步話機的話筒,喊了幾聲,沒有回應。電話線斷了。他蹲在樹後面,朝後面的人喊了一聲“撤”。聲音不大,被槍聲蓋住了大半。趴在地上的人聽見了,開始往後退。
第六二〇團計程車兵從營房裡衝出來,端著槍,追著日軍打。有人光著腳,有人穿著襯衣,有人一邊跑一邊往槍裡壓子彈。
王鐵漢站在營房門口,看著自己的兵往前衝。他沒有跟著跑。把手槍插回腰裡,轉身回了營房,拿起桌上的電話,搖通了旅部。
“趙參謀長,我是王鐵漢。我的部隊己經跟日軍接火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趙鎮藩的聲音傳過來:“知道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王鐵漢掛了電話。
十一點二十分。瀋陽城北。
鬼子第二師團步兵第二十九聯隊大佐聯隊長平田幸弘站在聯隊部窗前,手裡拿著電話聽筒。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是他派出去的參謀。
“聯隊長,獨立守備隊營區遭到炮擊。重炮受損,電話線斷了。北大營方向,第六二〇團正在反擊。”
平田放下聽筒,走到地圖前面。旁邊的參謀把最新情況標註上去——北翼迂迴小隊被阻在營區中部,正面進攻被機槍壓制。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北大營東側。
“讓第三大隊從南翼迂迴,繞到營區後面去。告訴他們,天亮之前必須佔領北大營。”
參謀把命令記下來,跑了。
窗外北方的天邊還在閃,不是重炮的炮口焰,是對方在打。平田站在那裡聽著——炮彈落下來的聲音在獨立守備隊營區那邊,一發接一發,不急不慢。
他不知道對面是誰。但他知道,這個晚上,事情比他預想的要麻煩得多。
鐵嶺方向的卡車車隊還在往南開。頭車己經到了瀋陽城北郊,車廂裡的兵己經能看見遠處天邊的火光了。
張文遠的坦克還在土路上顛著,履帶碾過碎石,嘎嘎響。施密特從艙蓋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把艙蓋關上。
徐海蹲在頭車的副駕駛上,盯著前面的路。司機開得很快,路面不平,車顛得厲害。他一隻手抓著車頂的拉手,另一隻手按著膝蓋上的地圖。地圖上瀋陽城北的位置,他畫了一個紅圈。
陳望山站在正廳窗前,聽著遠處工業區的汽錘聲。夜風從窗縫鑽進來,燈苗晃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短針指在十一和十二之間。
他把窗戶關上,回到桌前坐下。地圖還攤著,瀋陽城北柳條湖的位置,他用鉛筆描的那個圈還在。他把地圖摺好,放進抽屜裡,靠在椅背上。
窗外遠處什麼聲音都沒有。但他知道,該動的己經在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