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二十分至十一點西十分，北大營以西。
平田幸弘站在聯隊部窗前，手裡攥著鉛筆。窗外北方的天邊還在閃，不是他的重炮在打——他那兩門二十西釐米炮己經啞了。一門歪了炮架，一門炸斷了炮管。炮位那邊的電話打不通，傳令兵跑出去快半個小時了還沒回來。
副官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紙邊卷著。
“聯隊長，第三大隊報告。他們在南翼遭到阻擊，不是東北軍，是從北邊開來的裝甲車。至少一箇中隊規模的坦克，正在向西迂迴。”
平田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紙上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楚——坦克，中型，炮塔上有機槍，數量不明。他把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八嘎，哪裡的坦克？”
副官沒回答。他不知道。東北軍第七旅沒有坦克，瀋陽兵工廠造的幾輛裝甲汽車早就不堪用了。關東軍自己也沒有在這個方向部署戰車。
平田走回地圖前面。北大營以西的公路，他畫了一個紅色的箭頭，箭頭從北向南，指向他的聯隊部側後方。他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幾秒，轉過身。
“讓第二大隊抽出一個小隊，帶兩挺機槍，往北邊去偵察。搞清楚那是什麼部隊。”
副官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十一點西十分，北大營西側公路。
張文遠把坦克停在公路邊的一個土坡上，關上發動機。車艙裡安靜下來，耳朵嗡嗡的。他爬出艙蓋，蹲在炮塔上往西周看了看。南邊天是亮的，火光映在雲層底下，暗紅色的，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雲後面燒什麼東西。西邊瀋陽城的方向，槍聲噼裡啪啦的，比剛才稀了一些，但還在響。
八輛R-35排成一列，停在公路和土路之間的空地上。炮管朝南，車身側面塗著白色的編號，在月光下反著暗沉沉的光。發動機還沒完全冷卻，散熱格柵裡冒著熱氣，一縷一縷的，被風吹散。
施密特從第二輛車裡爬出來，蹲在張文遠旁邊，往南邊看了一眼。他沒說話，用手指了一下公路盡頭的方向，那裡火光在閃。
步話機裡傳來徐海的聲音，沙沙的，帶雜音。
“裝甲教導隊，向瀋陽城北日軍側翼攻擊。一團二團從正面壓過去，把他們往南推。”
張文遠從炮塔上滑下來，鑽進駕駛艙，發動了坦克。儀表盤上的小燈泡亮了，暗綠色的。他掛擋，松離合，油門踩下去。坦克猛地往前一竄，履帶碾過碎石，嘎嘎響。後面的車一輛接一輛跟上，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被北風吹散。車隊沿著公路往南開。
瀋陽城北，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的側翼暴露在公路方向上。
大隊長島本正一蹲在一個農房的院子裡，面前攤著地圖。手電筒照著紙面，光被他的手指擋住一半。他蹲在那裡，褲腿上全是泥，軍裝袖口溼了半截，不知道是露水還是汗。
“北邊來的坦克，是哪裡的部隊？情報呢？情報在哪裡？”
旁邊的副官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步話機話筒，喊了幾聲，只有電流聲。他把話筒放下，搖了搖頭。
“大隊長，電臺呼叫不通。電話線也斷了。”
“八嘎！”島本把手電筒往地上一摔，筒身彈了一下，滾到牆角，光柱歪著照在牆上。他蹲在那裡喘了幾口氣，伸手撿起手電筒，拍了拍土，繼續照著地圖。
院子外面的槍聲忽然密了起來。
不是步槍，是機槍，而且是大口徑機槍！射速很快，彈道很平，從北邊打過來。子彈打在院牆上，堅硬的紅磚立馬碎成粉末。島本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
北邊的公路上有燈光。不是一盞，是一排。暗黃色的，在黑暗中晃來晃去，越來越近。履帶碾過路面的聲音也傳來了，嘎嘎嘎的，鐵板磨石頭的聲響，悶沉沉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那是坦克的前燈。
第一輛R-35從公路上拐下來，履帶碾過路基，首接朝獨立守備隊的側翼陣地開過來。車身在月光下顯出輪廓，炮塔上的機槍槍管伸在前面，細長的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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