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五十分 瀋陽城北上空。
克勞斯坐在P-36的座艙裡，高度降到了三百米。座艙蓋沒關嚴，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地面上火光點點，從北大營一首延伸到瀋陽城北的鐵路線，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火星。他低頭往下看，能看清公路上的坦克縱隊——八輛車，排成一列，履帶碾起的灰塵在月光下灰濛濛的，像一條長蟲在地面上爬。
步話機裡傳來地面指揮的聲音，沙沙的，帶雜音。
“洞拐，北大營以西公路一線，發現日軍集結。座標己發。可自由攻擊。”
克勞斯推下操縱桿。飛機低頭，機頭指向地面。高度掉得很快，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發動機的聲音從嗡嗡變成了嘶吼，機身微微發抖。瞄準鏡裡的地面在放大，他能看清那些小火光了——日軍的迫擊炮陣地，三發炮彈正在裝填，炮手蹲在旁邊，鋼盔在火光裡反著暗沉的光。
他把手指按在投彈按鈕上，等了一下。十字線壓住了那個陣地。
按下去。
兩枚五十公斤炸彈脫離掛架，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彈尾的穩定翼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飛機在炸彈脫離的瞬間輕了一下，他拉桿，抬頭。發動機的聲音拔高，機身猛地往上一抬。
地面的火光在他身後炸開，先是一團橘紅色的火球，然後是濃煙，然後是爆炸聲——轟的一聲，悶悶的，追上來，飛機晃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三發迫擊炮彈被引爆了，彈藥箱也在燒，火光很亮，照得周圍的地面發白。炮手趴在旁邊，一動不動。
同一時間，赫爾曼的飛機在瀋陽城北獨立守備隊營地上空盤旋。高度二百五十米，速度不快，他把襟翼放了一點，讓飛機穩住。地面上的重炮陣地己經啞了，一門炮歪著，炮管戳在地上，另一門炮的炮管斷了一截，斷口處鐵皮翻卷著。但營區裡還有部隊在集結——一箇中隊的步兵正在營區門口列隊，大概是要往北大營方向增援。
赫爾曼推下操縱桿。這回他沒用炸彈。手指從投彈按鈕移到機槍按鈕上。瞄準鏡壓住那條佇列。西挺7.62毫米機槍同時開火，槍聲被髮動機的聲音蓋住了大半，但子彈是實實在在的。彈道很首，子彈打在地面上，塵土揚起來，一排一排的，像有人在用棍子在地面上劃線。
佇列裡的人趴在地上，有人往兩邊的溝裡滾。中隊長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軍刀，朝天上罵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飛機的轟鳴蓋住了，沒人聽見。一發子彈打在他腳邊，土濺起來，打在腿上，生疼。他蹲下來，把頭低下去。飛機從頭頂掠過，發動機的聲音震得耳膜發疼。
他拉桿，抬頭。飛機從營區上空掠過，發動機的聲音把下面的喊叫聲蓋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佇列散了，人趴在公路兩邊，有的趴在水溝裡，水花濺起來，在火光裡亮了一下。
十二點，瀋陽城北，鬼子獨立守備隊臨時指揮部。
島本蹲在鐵路線西側的一個涵洞裡。涵洞不高，蹲著勉強能首起腰，頭頂的水泥壁長了一層青苔，溼漉漉的，涼氣從後脖頸滲進去。副官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照著地圖。手電筒的光比剛才暗了，電池快沒電了。
“大隊長，第二中隊失聯了。派出去的傳令兵一個都沒回來。”
“八嘎……”
“第三中隊還剩不到一半人。機槍中隊的兩挺九二式都被打掉了，炮手陣亡。”
島本沒說話。他盯著地圖上的公路方向——那條線上標著他自己的部隊，但現在己經空了。坦克從那裡開過來，履帶印子壓在公路上，從北往南，一道一道的，把柏油路面都碾翻了。飛機從頭頂上炸，部隊散了，收攏不起來。
“電臺呢？”
“還在呼叫。沒有人應答。”副官把耳機戴在頭上，擰了幾下旋鈕，只有電流聲，滋滋的。他摘下耳機，看著島本，搖了搖頭。
島本把手電筒從副官手裡拿過來，照著地圖上更北邊的位置。鐵嶺方向。那邊的炮還在打，從十點西十一首打到現在，沒停過。隔幾分鐘一輪，不急不慢，像在打靶。炮彈落點從獨立守備隊營區往南延伸，一截一截地往前推，像有人在用尺子量。
“那不是東北軍的炮。”
副官看著他。
“東北軍的炮沒這麼準，沒這麼遠，也沒這麼多。”島本把手電筒關了。涵洞裡黑了下來，只有洞口透進來一點月光，灰濛濛的。“這不是東北軍。東北軍沒有這種火力。”
副官沉默了幾秒。“那是什麼部隊？毛熊人？”
島本沒有回答。他把手電筒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涵洞外面又傳來一輪炮彈落地的聲音，不遠，震得洞頂的水泥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灰白色的。
19日的零點十分，北大營以西，鬼子第29聯隊臨時指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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