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二時半,長春,南嶺兵營。
黑石武城少佐蹲在袁家窩棚後面的土坡上,拿著望遠鏡往南嶺兵營方向看。炮場的輪廓在月光裡模模糊糊的,但他能看見那幾排炮架。第五中隊和第七中隊己經就位了,重機槍小隊架在土坡下面的乾溝裡,槍口對準兵營方向。
“炮兵陣地打掉以後,第五中隊從正面衝,第七中隊從側翼繞。”黑石對身後的中隊長說了一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旁邊計程車兵們蹲在土坡下面,步槍放在膝蓋上,手扶著槍口。鋼盔上蒙了一層霜,手指頭凍得發紅,有人把手插進袖子裡捂著。
炮兵陣地上,日軍炮兵中隊長蹲在兩門七十五毫米炮旁邊,手裡拿著秒錶。他看了看錶,朝旁邊的炮手揮了一下手。“放——”
第一發炮彈出膛的時候,聲音不大,悶悶的。炮口焰在黑暗中閃了一下,亮得刺眼,把周圍的土坡照得雪白。炮彈飛出去,落在南嶺兵營炮場附近。爆炸聲從兩公里外傳過來,悶悶的,地都在抖。炮場裡的戰馬驚了。十幾匹馬從馬廄裡衝出來,拖著韁繩在操場上亂跑,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的。馭手們追著馬跑,在操場上跑來跑去。
黑石蹲在土坡上,拿著望遠鏡看落點。偏了。他對著步話機喊了一句。“修正。向左五十米。”第二發偏得更遠了,落在一片空地上,炸出一個坑,土濺得老高。黑石罵了一句。“八嘎!”
第三發落在炮場邊緣,把一門野炮的炮架掀翻了。炮輪飛出去,滾了幾圈,歪倒在地上。黑石放下望遠鏡,站起來。“步兵,上。”
第五中隊從袁家窩棚方向衝出去,步槍上著刺刀,朝南嶺兵營西北角湧過去。他們的目標是炮場,不是營房。跑在最前面計程車兵端著步槍,槍口朝前,身體前傾,步子很大。後面的人跟著他,散開成一條散兵線。
東北軍炮兵第十九團的兵從營房裡衝出來,有的穿著襯衣,有的沒穿鞋,跑向炮場。他們不是要跑,是要開炮。炮彈在炮架上堆著,木箱子摞了半人高,箱蓋上用白漆寫著編號。炮衣掀開了一半,露出炮管,暗綠色的。
炮兵蹲在炮架後面,把炮彈塞進炮膛。彈殼很沉,兩個人抬一發。沒有瞄準鏡,沒有射表,就這麼對著缺口方向打。炮手拉了一下拉火繩,炮聲炸開,炮口焰把前面照得雪白。一發炮彈打出去,沒落地,在半空炸了。榴霰彈,彈片像雨一樣落下來,打在日軍步兵的鋼盔上,噹噹噹的,聲音很脆,像有人在敲鐵皮。
黑石蹲在土坡下面,彈片從頭頂飛過去,尖細的聲音,嗖嗖的。他用胳膊護住鋼盔,縮著脖子。旁邊一箇中隊長趴在地上,用手按著頭頂的鋼盔,彈片打在鋼盔上,噹的一聲,鋼盔歪了,他趕緊扶正。
“八嘎呀路!他們打榴霰彈!”中隊長喊了一聲。
日軍步兵被壓在了炮場和營房之間的空地上。他們趴在土坎後面,不敢抬頭。土坎不高,趴下去剛剛能擋住身體,但彈片從頭頂飛過去的時候還是能聽見聲音,嘶嘶的,像蛇吐信子。對面的炮手把野炮當作首射武器用,炮管放平了打。這門炮剛響完,那門炮又響了,炮彈在日軍佇列前面炸開,彈片削過土坎,土塊飛起來,打在鋼盔上,啪啪的。
黑石蹲在彈坑裡,把地圖攤在膝蓋上。手電筒照著紙面,光很弱,電池快沒電了。他的手指在南嶺兵營的位置上點了一下,畫了一條迂迴的線。“讓第七中隊從西側繞過去,避開正面火力。”旁邊的中隊長貓著腰跑了,跑了兩步趴下,等一輪炮彈炸完了再爬起來繼續跑。
第七中隊從西側圍牆缺口摸進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們繞過了炮場的正面火力。炮兵的側翼沒有掩護,炮架指向正面,轉不過來。重機槍架在圍牆缺口旁邊的土坡上,九二式,槍口指向炮場方向。
“打。”機槍手扣下了扳機。槍響了,聲音很脆,噠噠噠的,彈道很首。子彈打在炮架上,鐵屑飛起來,火星西濺。炮場裡的炮手趴在地上,有人蹲在炮架後面,有人往營房方向跑。一匹馬被子彈打中,嘶鳴了一聲,倒在操場上,腿還在蹬。
黑石從彈坑裡跳出來,貓著腰往前跑。跑過炮場邊緣的時候,他看見了那些野炮。三十六門,整整齊齊排成兩列,炮衣掀開一半,炮管還在發燙。有幾門炮的炮架被炸歪了,有幾門還在冒著煙,炮閂開著,炮彈還沒塞進去。他蹲在一門炮旁邊,朝後面招了一下手。“把炮砸了。”
士兵們衝上來,用槍托砸瞄準鏡,玻璃碎了,掉在地上,亮晶晶的。有人把手榴彈塞進炮管,拉火,跑開。轟的一聲,炮管從中間裂開了,鐵皮翻卷著,像一朵鐵花。
炮兵第十九團的兵退到了營房裡面,依託門窗繼續射擊。步槍從視窗伸出來,一發接一發,不算密,但從沒停過。一個東北軍士兵蹲在窗臺下面,把槍舉過頭頂往外打,打完一發縮回來拉栓,再舉起來打。彈殼掉在地上,滾到牆角。
黑石蹲在一堵矮牆後面,拿望遠鏡往營房方向看。窗戶里人影晃動,槍口火光一閃一閃的。他數了一下——至少十幾個火力點。“八嘎……這跟情報說的不一樣。”情報上說南嶺兵營的東北軍不會抵抗。情報是假的。
旁邊一箇中隊長趴過來,臉上沾著土,嘴角也有土,大概是趴在地上的時候蹭的。“大隊長,傷亡不小。第五中隊己經倒了十幾個了。”
黑石沒說話。他盯著對面的營房,營房裡還在往外打。不是零星的,是持續的,像有人在裡面開了好幾挺機槍。他咬了一下嘴唇。
天上傳來發動機的聲音,從南邊來,越來越近。黑石仰頭看天,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聲音不對——不是偵察機的單發,是戰鬥機的聲兒,比他聽過的任何飛機都大。他趴下去,把鋼盔帶繫緊。
克勞斯在座艙裡往下看。地面上的火光從寬城子方向亮著,南嶺方向也有火光,兩處都在打。他看不清哪個是日軍哪個是東北軍,但出發前接到的命令是:寬城子和南嶺兵營附近,所有日軍地面部隊都是目標。
他推下操縱桿,飛機低頭。高度掉到五百米的時候,他看見了地面的輪廓——鐵路線反著光,彎彎曲曲的,兵營的房頂在月光下灰濛濛的。南嶺兵營的方向,槍口焰一閃一閃的,密集的那一側,應該就是日軍進攻的方向。
手指按在投彈按鈕上。瞄準鏡裡的地面在放大。他看見了鐵路路基下面那一片人影,蹲著的,趴著的,鋼盔反著暗沉沉的光。按下去。兩枚炸彈脫離掛架,飛機輕了一下,他拉桿抬頭。炸彈落地的時候炸開了,火光在地面閃了兩下,爆炸聲追上來,悶悶的。
黑石蹲在矮牆後面,大地在腳下彈了一下。氣浪從鐵路方向湧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嗆嗓子。碎石子飛起來,打在鋼盔上,噹噹噹的。他把頭低下去,縮著肩膀。
“八嘎!空襲!空襲!”副官趴在樹根底下,用手按著鋼盔,手指頭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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