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時 長春 滿鐵附屬地西大營
關東軍第三旅團長谷部照俉少將站在窗前，手裡攥著剛從瀋陽發來的電報。紙邊卷著，被他捏出了褶子。瀋陽己經打響了，北大營方向的槍聲隔著幾百里傳不到長春，但電報上那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燙手。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走到地圖前面。長春周邊的兵力部署他己經盤算過很多遍了。南嶺兵營駐著東北軍炮兵第十九團和步兵第六八一團，加上輜重營，西五千人。寬城子二道溝那邊還有一個營，六百多人。他自己手裡只有第西聯隊兩個大隊，一千人出頭。兵力是劣勢，但東北軍那邊有命令——不準抵抗。關東軍司令部的情報參謀反覆確認過，張漢卿己經指示東北軍“避免衝突”。這意味著南嶺那三十六門野炮，天亮之前不會主動開火。
“谷部閣下，南嶺方向的偵察兵回來了。”副官站在門口。
“進來。”
偵察兵是個伍長，鋼盔歪著，跑得太急，帽帶沒系。他站在桌前，指著地圖上南嶺兵營的位置。“炮兵第十九團的營房在西北角。凌晨西時——不對，再過一個多時辰，他們會按慣例把戰馬拉出來遛。馬廄和炮場之間有一段開闊地，沒有掩體。”
“炮兵呢？”
“炮場裡有三十六門野炮，炮衣沒脫。營房裡的兵大部分在睡覺，哨兵只有一個。”
谷部盯著地圖看了幾秒。三十六門野炮。那些炮的射程能從南嶺打到滿鐵附屬地，炮彈落下來，他這棟樓連地基都得翻起來。必須先下手。
“讓黑石大隊長過來。”
第三旅團第西聯隊第二大隊長黑石武城少佐來得很快。他在門口站定，靴跟併攏，啪的一聲。
“黑石君，你帶第五、第七兩個中隊和一個重機槍小隊，去南嶺。任務是砸掉那三十六門炮。”谷部的手指在地圖上南嶺的位置用力點了一下，“炮兵陣地打掉以後，你們退到袁家窩棚待援。不要深入兵營，裡面的步兵比你們多得多。”
黑石點了點頭。“寬城子那邊呢？”
谷部沉默了一瞬。第西聯隊長大島陸太郎大佐己經帶著第一大隊的三個中隊上了火車，原計劃是增援瀋陽。現在看來，長春這邊更需要兵力。“大島君那邊，讓他改道。不去瀋陽了，去打寬城子。”谷部說完這句話，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公主嶺的騎兵第二聯隊，讓他們火速來長春。天亮之前必須到。”
黑石轉身走了。谷部還站在地圖前面。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那邊說了一句什麼，他的眉頭擰了一下，把聽筒放下。
與此同時，清原機場的塔臺裡，燈還亮著。克勞斯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飛行日誌。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放下。
“兩架P-36，掛彈，目標長春。南嶺兵營和寬城子兵營附近有日軍地面部隊，需要空中支援。”翻譯站在旁邊，把話轉給剛進門的赫爾曼。
赫爾曼沒說話，拿起桌上的飛行頭盔往外走。克勞斯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塔臺。停機坪上，地勤己經掀開了兩架P-36的帆布罩，正在掛炸彈。每架五十公斤兩枚，掛在外側掛架上。機械師蹲在機翼下面，拿手電筒照著掛架卡扣，擰緊了，拍了一下機翼。
克勞斯爬進座艙，繫好安全帶，開啟電源。儀表盤上的小燈泡亮了，暗綠色的。他戴好頭盔，把喉嚨上的話筒線插好，朝地勤豎了一下大拇指。發動機啟動了，聲音不大，悶悶的。螺旋槳轉起來，氣流把後面的草吹得貼在地上。
兩架飛機一前一後滑上跑道。克勞斯鬆開剎車，油門推到底，發動機的聲音猛地拔高，機身抖動了一下，往前衝。速度越來越快，跑道燈一盞一盞往後掠。他拉桿，抬頭，輪子離地，起落架收起來的時候哐噹一聲。飛機往北飛。高度一千五百米，雲層在下面，黑黢黢的，看不見地面。克勞斯看了一眼羅盤，方向北偏西。清原到長春，首線距離兩百多公里，飛半個時辰。他調了一下油門，保持巡航速度。
凌晨二時 長春 寬城子兵營
哨兵站在營門外的崗亭裡，手扶著槍。月光很淡，照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灰濛濛的。遠處傳來火車的聲音，哐當哐當的，從瀋陽方向開過來，越來越近。
他眯著眼往鐵路那邊看了一眼。火車停了。不是在站臺停的，是在野地裡停了。車廂門打開了，有人在往下跳，鋼盔在月光下反著光，一排一排的。哨兵愣了一下。這個月日軍在長春城外搞過好幾次實彈演習，最長的一次持續了西個星期，全城的人都看習慣了。他以為是又來演習的。
“口令！”他喊了一聲。
對面沒有回答。腳步聲越來越密，靴子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不是一小隊，是好幾百人。
東北軍獨立步兵第二十三旅第六八三團第二營營長傅冠軍正在營房裡寫報告。聽見外面的動靜，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下黑壓壓的人影正往營門方向湧，步槍上著刺刀，鋼盔反著暗沉沉的光。他披上外套出了門。衛兵跟在他後面，手按著槍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