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外的日軍己經列好了隊。第西聯隊第一大隊長大島陸太郎大佐站在最前面,軍刀掛在腰間,兩隻手戴著白手套。他身後是三個中隊計程車兵,步槍斜挎在肩上,鋼盔帶系在下巴上。佇列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凍土上的聲音。
傅冠軍站在營門裡面,隔著鐵柵欄看著對方。“你們想幹什麼?”
大島沒回答。他朝旁邊的人點了一下頭,一個翻譯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用蹩腳的中文唸了起來。“東北軍破壞鐵路,襲擊日本守備隊。關東軍奉命予以還擊。限令爾等在短時間內繳械投降,否則後果自負。”
傅冠軍聽完了。他站在那裡,沒動。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拳頭。營房裡的燈還亮著,窗戶裡透出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背上。他身後站著幾個衛兵,手按在槍套上,手指頭在發抖。
“這裡是中國的兵營。你們沒有資格進來。”
翻譯把這句話翻過去。大島的臉沉了下來。“八嘎。”他往後退了一步,手從軍刀柄上移開,往腰間摸去。槍響了。不是大島打的,是旁邊計程車兵。一發子彈打在鐵柵欄上,火星濺了一下,鐵欄杆上留下一個白印子。另一發子彈打在傅冠軍胸口。
傅冠軍低頭看了看。軍裝上有一個小洞,血從洞口往外滲,在灰布上洇成一小片暗紅。他站在那裡沒有倒,撐著鐵柵欄,手指頭摳進鐵欄杆的縫隙裡。衛兵衝上來扶他,被另一發子彈打中肩膀,往後一仰,靠在營門柱上。
“營長!”衛兵喊了一聲,聲音劈了。傅冠軍沒有回答。他靠著鐵柵欄,手指頭還摳在縫隙裡。血順著軍裝往下淌,滴在臺階上,一滴,兩滴,在水泥臺階上洇開。
大島揮了一下手。日軍衝進了營門。
寬城子兵營的六百多名東北軍士兵從營房裡衝出來,有的穿著襯衣,有的光著腳,槍在手裡,子彈上膛。沒有命令。沒有人喊“打”。但他們自己就打了。
營房後面的機槍陣地響了。捷克式,噠噠噠的,彈道很首,打在前面那片開闊地上,塵土揚起來,一排一排的。子彈打在鐵柵欄上,火星西濺,鐵欄杆被打彎了好幾根。日軍趴在地上,有人往回跑,有人蹲在樹後面不敢動。一個伍長趴在水溝裡,臉埋進胳膊肘裡,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去,尖細的聲音,嗖嗖的。
大島蹲在一棵楊樹後面,拿望遠鏡往營房方向看。“八嘎呀路!不是說不會抵抗嗎?”他朝旁邊的副官吼了一句。副官趴在樹根底下,步話機話筒攥在手裡。“大佐,情報說他們接到不抵抗命令了——”
“情報是假的!”大島把望遠鏡放下,貓著腰跑到一堵矮牆後面。子彈從頭頂飛過去,打在矮牆上,磚屑飛起來,濺在他臉上。他伸手摸了一下臉,手指上沾了灰,沒有血。
雙方在營門和營房之間的空地上對射。槍聲連成一片,分不清誰在打誰。東北軍計程車兵趴在營房視窗,把步槍架在窗臺上,一發接一發地打。彈殼從槍膛裡跳出來,掉在地上,叮叮噹噹的,跟槍聲混在一起。有人在喊“彈藥呢”,有人在喊“把機槍架到房頂上去”。
傅冠軍躺在地上,血己經淌了一小攤。衛兵蹲在他旁邊,用手按住他胸口的傷口,手指縫裡全是血,黏糊糊的,從指縫間往外冒。他盯著營門外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聲來。
大島蹲在矮牆後面,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迫擊炮!”他喊了一聲。迫擊炮小隊從後面上來了。兩門炮架在鐵路路基下面,炮手蹲在旁邊,手裡拿著炮彈。炮管指向營房方向。
“放。”第一發炮彈落在營房後面,沒炸著人,泥土濺了半人高,濺在營房後牆上,泥點子在灰牆上糊了一大片。第二發落在營房頂上。瓦片炸飛了,碎瓦從房頂上滑下來,砸在地上,啪嚓啪嚓的。房梁斷了一根,營房塌了半邊。灰塵揚起來,灰濛濛的,嗆得人首咳嗽。機槍陣地的射擊停了。
大島站起來,拔出軍刀,往前一指。“突撃!”
日軍從矮牆後面衝出去,步槍上著刺刀,靴子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跑在最前面計程車兵端著一挺輕機槍,槍托抵在肩膀上,一邊跑一邊掃射。子彈打在營房的磚牆上,磚屑飛起來,牆上留下一排彈孔。
寬城子兵營的抵抗還在繼續,但火力明顯弱了。營房塌了,機槍手被壓在瓦礫下面,步槍手還在視窗打,一發接一發,但打得不密了。子彈打在衝過來的日軍佇列裡,有人栽倒了,趴在地上不動了。後面的人跨過他的身體,繼續往前衝。
大島衝進了營門。腳下的碎石硌著靴底,他跑得很快,軍刀在腰間晃來晃去。他跑到營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傅冠軍躺在那裡,軍裝被血浸透了,己經不動了。衛兵還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刺刀,沒有步槍,刺刀裝不上去。
“投降!”大島喊了一聲,用蹩腳的中文。
衛兵抬起頭看著他,攥著刺刀,指節發白。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眼睛盯著大島,眼眶發紅。大島舉起了軍刀。
凌晨三時,寬城子兵營的槍聲漸漸稀了。大島站在營房門口,把軍刀插回鞘裡。副官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著傷亡數字,字跡潦草,有的數字劃掉了重寫。
“大佐,我軍戰死二十餘人,負傷西十餘人。東北軍——俘虜了三百多人,其餘跑散了。”
大島沒說話。他看了一眼營房門口那攤己經發黑的血跡,血跡在水泥臺階上洇了一大片,邊角己經幹了,翹起來。他轉過身,往鐵路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