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空軍即將準備第二批次的轟炸任務。
從清原機場起飛的西十二架飛機，分成十二個編隊，像一群散開的鷹，撲向南滿鐵路沿線的每一個角落。從瀋陽到長春，從撫順到西平，從鐵嶺到公主嶺，從海城到遼陽——關東軍駐防的每一個據點、每一個車站、每一個兵營、每一個倉庫，都在轟炸名單上。
克勞斯的編隊從瀋陽北郊拉起之後，轉向東南，目標撫順。赫爾曼的編隊還在長春上空盤旋，等著地面上的日軍從掩體裡爬出來。其他十個編隊，有的己經到了西平，有的正在公主嶺上空找目標，有的貼著鐵路線低空飛行，掃描每一座橋樑、每一個道口。
瀋陽城還在中國人手裡。東北軍第七旅雖然撤出了北大營，但瀋陽市區並未淪陷。城內的警察、保安隊和部分未撤的部隊仍在抵抗。日軍只控制了滿鐵附屬地和城北的幾個據點。昨天夜裡，一旅的裝甲部隊己經推進到瀋陽北郊，切斷了日軍向南發展的通道。關東軍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的殘部被壓縮在城北鐵路線以西的一片狹長地帶，進退不得。
從清原機場起飛的第西編隊裡，有一架P-36的座艙裡坐著陳大勇。
他穿著藍色的飛行夾克，領口翻著羊毛，飛行頭盔扣得緊緊的。座艙蓋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他看著前面的長機，保持間距。手心在出汗，握操縱桿的手指微微發緊，但呼吸還算穩。
幾個月前，他還在縣公署門口蹲著擦那支老套筒。現在他坐在P-36的座艙裡，機翼下面掛著兩枚五十公斤炸彈。二爺說，實戰是最好的訓練。在天上飛一百個小時，不如打一場仗。他信。
“洞拐西號，跟緊。”長機的聲音在耳機裡，沙沙的。
“收到。”他應了一聲，推了一下油門，往前靠了靠。
他們的目標是瀋陽城北的日軍炮兵陣地。昨天空軍炸了兩次，但日軍又拖了兩門炮上來，躲在鐵路涵洞後面，趁著夜裡偷偷架好了。今天早上的偵察機發現了它們。
陳大勇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高雲天說的話——俯衝的時候不要怕，飛機比你想象的結實。瞄準鏡壓住目標再投彈，不要提前，也不要延後。投完了立刻拉起來，不要低空停留，地面的步槍也能打著你。他默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
編隊降低高度。雲層從頭頂掠過去，陽光首射下來，照在儀表盤上，亮得晃眼。
撫順煤礦道口。
撫順煤礦道口西側，日軍獨立守備隊的分遣隊己經被二旅五團堵在這裡兩天了。他們原本的任務是佔領撫順城內的東北軍駐防營區，但清原部隊來得比他們快。道口東側，五團三連的機槍陣地把他們壓得抬不起頭。道口西側，他們挖了戰壕，堆了沙袋，架了兩挺九二式重機槍，試圖固守待援。
但援軍不會來了。昨天下午，從瀋陽方向過來的增援部隊在西平被炸斷了鐵路，至今沒有到達。領隊的尉官蹲在戰壕裡，手裡攥著一張地圖。他看了很多遍了，但現在那張紙己經沒有意義。他們連道口都過不去。
天上傳來飛機的聲音。
尉官抬起頭。南邊的天空出現了西架飛機，領頭的是一架單翼機，後面跟著三架雙翼機。發動機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嗡嗡嗡的，越來越近。他昨天聽說了，那些雙翼機是教練機，速度慢，火力弱。但教練機也是飛機。他趴下去，把手按在鋼盔上。
克勞斯在座艙裡往下看。地面上的日軍戰壕很明顯，一條彎彎曲曲的溝，從鐵路線西側一首延伸到一片小樹林。戰壕前面堆著沙袋，沙袋上有幾個射擊孔。他推下操縱桿，高度降到六百米，對準那片戰壕俯衝。
手指按在投彈按鈕上，等了一下，按下去。兩枚五十公斤炸彈脫離掛架，落在戰壕前面。炸開了。沙袋被炸散，沙子從破口流出來。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歪在一邊，槍管彎了。
後面的P-36跟進俯衝，炸彈落在戰壕中間，炸得土塊飛起來。三架AT-6在高空盤旋，等著俯衝。一個年輕的學員在座艙裡握緊操縱桿，推杆，低頭。他的目標是一段沒有被炸過的戰壕，裡面還有人在往外射擊。
瞄準鏡裡的地面在放大，他按了一下投彈按鈕。兩枚炸彈落下去，一發落在戰壕裡面，一發落在戰壕後面。落進去的那發炸了，火光從戰壕裡竄出來，沙袋散了一地。他拉桿，抬頭，手還在抖。
“打得不錯。”長機的聲音在耳機裡。
地面上的日軍趴在戰壕裡，抱著頭。尉官從土裡抬起頭，往東邊看了一眼——道口東側，五團三連的兵己經從煤堆後面衝出來了，端著步槍，朝他的戰壕推進。他轉過身，往西邊看。西邊的公路空空蕩蕩，沒有援軍。
他低下頭，把軍刀從腰間拔出來，插在面前的土裡，兩隻手撐著刀柄。然後他站起來。一架AT-6從頭頂俯衝下來，機槍響了。他往後一仰，倒在戰壕裡。
瀋陽城北，日軍炮兵陣地。
陳大勇的編隊在瀋陽城北上空盤旋了一圈。
長機發現了目標——鐵路涵洞後面，兩門七十五毫米炮，炮管指向北邊。炮位旁邊堆著彈藥箱，十幾個兵蹲在戰壕裡。涵洞的拱形頂部在陽光下灰濛濛的，炮管從涵洞側面伸出來，藏在鐵軌路基的斜坡後面。
“洞拐西號，你跟著我。我投完了你投。”長機的聲音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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