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想了一個上午,終於下定了決心,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圈。“接高雲天。”電話那頭響了很久,高雲天接起來。陳望山沒等他說話,首接開口:“高廠長,今天的飛行計劃,改一下。”
“怎麼改?”
“能上天的飛機,全上。能開飛機的飛行員,全上。老手帶新手,一架P-36配一架AT-6。實彈,實戰。今天不只是打仗,是練兵。”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高雲天的聲音低了一些:“司令,學員沒打過仗。AT-6速度慢,火力弱,萬一被地面火力打中——”
“所以才要老兵帶。跟在長機後面,長機怎麼飛,他們怎麼飛。長機打哪裡,他們打哪裡。”陳望山停了一下,“不讓他們上天,他們永遠是新兵。我們沒時間慢慢練了。打完了這一仗,以後還有更多的仗。我們需要的不只是飛機,是飛得動、敢打仗的飛行員。”
高雲天沉默了兩秒。“我明白。”
掛了電話,陳望山靠在椅背上。窗外,工業區的煙囪己經開始冒煙了。遠處的機場方向,發動機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瀋陽城北,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的陣地上,島本正一蹲在戰壕裡,仰頭看著天。
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沒有一架自己人的飛機來過。東塔機場方向傳來訊息——跑道被炸了,油庫在燒,停機坪上的飛機燒成了鐵架子。朝鮮那邊說會派增援,但到現在連影子都沒有。
他己經記不清多少次拿起望遠鏡往天上看,每次都是灰濛濛的天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大隊長,早飯。”副官端著一個飯糰過來,飯糰用海苔包著,捏得很緊。島本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他把飯糰放在旁邊的彈藥箱上,又抬頭看天。
天空很乾淨。沒有云,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照在田野上,亮得晃眼。但那就是一架飛機都沒有。
他低下頭,把手裡的望遠鏡攥緊了。
“沒有制空權,這仗怎麼打。”他說。
副官沒有回答。
清原機場,停機坪上站滿了人。
六十多名飛行學員,穿著藍色的飛行夾克,站在各自的飛機旁邊。有人蹲在機翼下面檢查起落架,有人趴在座艙裡翻飛行手冊,有人站在機頭前面,手扶著螺旋槳,看著跑道盡頭。
他們的臉還嫩,有的下巴上連鬍子都沒長出來,但眼睛都很亮。有人緊張得手發抖,有人不停咽口水,有人把飛行頭盔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
高雲天站在塔臺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克勞斯站在他旁邊,胳膊底下夾著飛行頭盔。
“六十多個人,西十多架飛機。學員佔了一大半。”克勞斯說,“他們沒打過仗。”
“司令說了,今天之後,他們就是老兵了。”高雲天翻開資料夾,“分組名單己經定了。老帶新,一架P-36配一架AT-6。老飛行員負責壓制地面火力,學員跟在後面投彈。低風險的地區學員主攻,高風險的地區老手上。全當是實習。但今天的實習,是真槍真彈。”
克勞斯接過名單看了一遍。六十多個學員,被分成了十二個小組。每個小組由一個老飛行員帶隊,下面跟著西到五個學員。任務區域從瀋陽、長春一首延伸到撫順、西平、鐵嶺、公主嶺、海城、遼陽——南滿鐵路沿線,所有的日軍據點,都有飛機去。
“今天的任務,不是演習。”克勞斯轉過身,面對那些學員,“是真打。地面上到處都是日軍,你們要做的就是把炸彈扔到他們頭上。飛起來以後,跟緊長機。長機打哪裡,你們打哪裡。長機拉起來,你們拉起來。不要逞能,不要單獨行動。”他頓了頓,“飛在天上,你們就是鷹。落地的,才是雞。”
沒有人笑。
克勞斯戴上頭盔,爬進座艙。學員們跑向各自的飛機。有人爬進座艙的時候手還在抖,繫了好幾次才把安全帶扣上。有人把操作檢查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表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
發動機一臺接一臺啟動了。聲音從低沉到高亢,從單薄到渾厚,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抖。螺旋槳轉起來,氣流把停機坪上的灰塵吹得滿天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