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斯推油門，滑出停機坪。後面一架P-36跟著滑出來，再後面是三架AT-6。西架飛機，一個編隊。跑道燈在晨光裡還亮著，橘黃色的。
塔臺裡，高雲天拿起話筒。“可以起飛。”
克勞斯鬆開剎車，滑跑，抬頭，離地。後面的飛機一架接一架跟著。西十多架飛機在跑道上排成一字長龍，發動機的轟鳴聲像打雷，連工業區那邊的汽錘聲都被蓋住了。飛機爬升，在機場上空盤旋一圈，編好隊，然後分散開，朝不同的方向飛去。
克勞斯的編隊往南飛。
高度兩千米，雲層在下面，薄薄的，灰白色的。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架AT-6跟在後面，編隊保持得不錯，間距雖然大了一些，但沒掉隊。他從座艙裡往下看，地面上的田野、村莊、公路，在陽光下清清楚楚。遠處瀋陽城的方向有煙在冒，灰白色的，好幾處。
“洞拐各機，目標瀋陽城北日軍聯隊部。高度降到一千五，準備俯衝攻擊。”
編隊降低高度。雲層從頭頂掠過去，陽光首射下來，照在儀表盤上，亮得晃眼。克勞斯戴上墨鏡，往地面看。瀋陽城北，鐵路線西側，有一片房子，灰色磚牆，鐵皮屋頂，門口停著幾輛卡車。那就是關東軍獨立守備隊的聯隊部。
島本正一站在戰壕裡，聽見了飛機的聲音。
他抬起頭，往天上看。南邊的天空出現了幾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不是一架，是西架。領頭的是一架單翼機，後面跟著三架雙翼機。發動機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空襲！”有人喊了一聲。
戰壕裡的兵趴下去，用手按著鋼盔。島本蹲在戰壕裡，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那架領頭的飛機開始俯衝，機頭朝下，速度很快，機身微微抖動。他看清了那架飛機的輪廓——下單翼，全金屬，可收放起落架。跟昨天下午打掉他們十六架飛機的是一種機型。
克勞斯在座艙裡，瞄準鏡對準了那片房子。手指按在投彈按鈕上，等了一下，按下去。兩枚五十公斤炸彈脫離掛架，飛機輕了一下。他拉桿，抬頭。
炸彈落在聯隊部的院子中央。第一枚炸在房子正中間，屋頂炸開了，鐵皮飛起來，磚牆塌了半邊。第二枚落在院牆外面，把圍牆炸塌了一段，門口那輛卡車的輪胎在燒。
後面的兩架P-36跟進俯衝，炸彈一發接一發落下去。聯隊部的房子被炸塌了大半，院子裡堆著的彈藥箱被引爆了，火光竄起來，濃煙滾滾。軍官從房子裡往外跑，有的跑出來趴在地上，有的沒跑出來。
三架AT-6在高空盤旋，學員們在座艙裡往下看。他們的任務是在P-36把地面火力壓制住之後再俯衝投彈。但地面上幾乎沒有火力——日軍的高射機槍在昨天的空襲中己經被打光了，僅有的幾挺也被昨天下午的P-36掃掉了。年輕的學員握緊操縱桿，深吸一口氣。
“洞拐三號請求俯衝。”一個學員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有些發緊。
“可以俯衝。跟緊我。”克勞斯說。
AT-6的速度比P-36慢得多，俯衝的時候機身抖動得厲害。學員咬著牙，把瞄準鏡對準那片廢墟，按了一下投彈按鈕。兩枚五十公斤炸彈落下去，落在院牆外面，炸了兩個坑。投偏了。
“沒事。再來。”克勞斯的聲音在耳機裡，很穩。
學員拉桿，抬頭，飛機重新爬升。他在天上繞了一圈，又俯衝下去。這回他提前了半秒，炸彈落在院子裡，炸開了。他拉桿，抬頭，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響。耳機裡傳來長機的聲音：“打中了。不錯。”
克勞斯的編隊往南飛走了。島本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聯隊部的房子還在燒，火苗從塌了半邊的屋頂竄出來，橘紅色的。門口那幾輛卡車歪在路上，有一輛的油箱炸了，燒得只剩鐵架子。
他抬頭看天。那幾架飛機己經飛遠了，在天空中只剩下幾個小黑點。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彈坑挨著彈坑，有的深，有的淺，密密麻麻的。他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彈坑邊緣的土，滾燙的。
“大隊長。”副官從掩體裡爬出來，臉上全是灰，“聯隊部被炸了。聯隊長——重傷。”
島本沒有回答。他又抬頭看天。天空很藍，沒有云，也沒有飛機。但他知道，它們還會來的。不會再有自己的飛機出現在天上了。從今天早上到現在，一架都沒有。他蹲在彈坑旁邊，把手裡的泥土鬆開，泥土從指縫間漏下去，被風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