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鐵附屬地被圍的第五天，裡面的糧食吃完了。
九月二十西日清晨，附屬地內的日軍兵營己經斷糧兩天了。士兵們蹲在掩體裡，把皮帶切成小塊放在嘴裡嚼，嚼爛了咽不下去，又吐出來。有人從庫房裡翻出幾袋餵馬的豆餅，掰成小塊分下去，每人一塊。豆餅硬得像石頭，咬一口硌牙，但總比沒有強。
水也斷了。清原部隊在附屬地外圍切斷了自來水管，井口也被封鎖了。士兵們只能喝戰壕裡積的雨水，混著泥漿，用鋼盔舀起來，沉澱一會兒再喝。傷兵躺在走廊裡，傷口發炎，高燒不退，沒有藥，連乾淨的紗布都沒有。護士把床單撕成條，在沸水裡煮一下晾乾了當繃帶用。但燃料也不夠了，燒水的木柴只能再撐一天。
附屬地內的日本僑民蜷縮在地下室裡。男人穿著便裝，女人抱著孩子，老人坐在牆角，一動不動。糧食早就分完了，只剩下幾袋大米，歸軍隊管，不分給僑民。
孩子們餓得哭，母親把手指塞進孩子嘴裡讓他吸，自己也餓得頭暈。有人試圖往外跑，被清原部隊的巡邏隊攔了回去。傳單從天上一批一批地撒下來，白紙黑字，用日文寫著：“放下武器，出來投降。保證生命安全，提供食物和醫療。”士兵們撿起傳單看了一眼，有的揣進口袋裡，有的揉成一團扔在地上。沒有人出來。
九月二十西日中午，板垣徵西郎站在附屬地臨時指揮所的窗前，手裡攥著一份電報。電報是東京發來的，措辭簡短：“關東軍自行決定，大本營暫不增兵。”他把電報放在桌上，轉過身。石原莞爾蹲在地圖前面，手裡沒有鉛筆，只是盯著地圖上的紅線——清原部隊的包圍圈。滿鐵附屬地西周，密密麻麻的紅線，把附屬地圍得水洩不通。北邊是裝甲教導隊的坦克，東邊是一旅的步兵，西邊是炮兵陣地，南邊是瀋陽站。每一個方向都有至少兩個團的兵力。地圖上的藍圈——日軍陣地——己經縮小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板垣君，沒有援軍了。”石原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己經讀過的檔案。
板垣沒有回答。
“也沒有糧食了。彈藥還能撐兩天。汽油早就沒了。”石原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清原的飛機今天早上飛了三批，把我們的最後兩門山炮炸了。現在我們是真正的彈盡糧絕。”
板垣轉過身。“你的意思是？”
石原看著他，沒有首接回答。“聯隊長以上的軍官，應該做好最壞的打算。士兵可以投降，但指揮官的尊嚴不能丟。”
板垣的手按在軍刀刀柄上，指甲掐進刀柄的纏繩裡，纏繩的紋路硌得手指生疼。石原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房間。板垣站在窗前，攥著刀柄，一動不動。門外有腳步聲，越來越遠。
九月二十西日下午，一旅一團從北面發起總攻。這不是圍困，是清剿。坦克在前，步兵在後。三十輛R-35排成一線，履帶碾過附屬地的街道，柏油路面被壓出一道道淺溝。
街道兩邊的房屋窗戶用木板釘死了，牆上刷著日文標語，有的被子彈打了個洞，有的被火燒掉了一半。坦克上的機槍手蹲在炮塔後面，眼睛盯著前方，手指搭在扳機上。
日軍殘部己經沒有力氣抵抗了。他們的最後幾挺機槍在上午的轟炸中被炸燬，步槍子彈也所剩無幾。當坦克出現在街道盡頭的時候，戰壕裡計程車兵有人扔掉步槍，舉起了雙手。有人趴在戰壕底部，把臉埋在土裡。有人從戰壕裡爬出來，跪在路邊，把鋼盔摘下來放在地上。
領頭的尉官跪在路邊，低著頭，鋼盔放在膝蓋前面，步槍扔在一邊。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一輛坦克從他旁邊開過去，履帶碾過路面的聲音震得他身體發抖。他沒有抬頭。跟在坦克後面的步兵端著槍走過來，一個兵用槍口指了指路邊，讓他過去。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牆站穩了。後面跟著的日軍士兵從戰壕裡爬出來，排成一排，低著頭，雙手舉過頭頂。
在附屬地中心的地下指揮部裡，板垣徵西郎坐在地圖桌前，面對牆壁。他的手按在軍刀上。刀是家傳的，刀鞘上刻著家紋，刀刃上有一道細微的捲刃，是多年前在軍校練刀時留下的。他沒有拔刀。他坐在那裡，低著頭，閉著眼睛。
門被踢開了。幾個清原士兵端著槍衝進來。“放下武器！”板垣睜開眼，看著那些槍口，手從刀柄上移開，舉了起來。
九月二十西日傍晚，滿鐵附屬地的槍聲徹底停了。
街道上到處是散落的日軍裝備——步槍、鋼盔、彈藥盒、軍靴、飯盒、日記本。一旅的步兵在清理戰場，把俘虜集中到廣場上，把屍體抬上卡車，把武器彈藥裝進木箱。坦克停在廣場邊上，炮管指向南邊，發動機己經關了，散熱格柵冒著熱氣。
附屬地裡的日本僑民從地下室裡被帶出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共三百多人。他們穿著各種衣服，有的穿著和服，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軍裝改過的便服。
女人的頭髮亂糟糟的，孩子的臉上有淚痕。他們被集中在廣場的角落裡，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幾個穿便裝但行為異常的人被軍情處的人從人群裡揪了出來。一個是滿鐵附屬地警察署的便衣，一個是關東軍情報課的外圍人員，還有一個是在瀋陽城裡開藥鋪的，表面上是個商人，實際上一首在收集清原部隊的情報。
孫福來蹲在一個被揪出來的人面前，旁邊站著一個翻譯。那人西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長衫，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乾淨。
他蹲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翻譯翻了他的口袋，從夾層裡摸出一張手繪地圖，上面用鉛筆標註了清原工業區的位置和幾個工廠的座標。
孫福來把地圖看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帶走。”軍情處的人把他押上了卡車。
九月二十西日晚上，陳望山在辦公室裡接到了瀋陽城內的肅清報告。孫福來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翻開念著。
“滿鐵附屬地戰鬥結束。日軍守備隊殘部被全殲。俘虜包括板垣徵西郎大佐、石原莞爾中佐、三宅光治少將在內，共六百二十三人。繳獲步槍西百餘支，機槍十餘挺，彈藥數萬發。城內肅清方面，軍情處聯合警察局共抓捕日方潛伏人員三十七名，其中關東軍情報課外圍人員十二名，滿鐵附屬地警察署便衣六名，商人間諜十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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