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西日，東京，永田町，陸軍省大樓。
秋雨從清晨開始就沒有停過，把窗外的街道淋成一片灰濛濛的溼冷。參謀本部大會議室的長桌上攤著幾份剛從滿洲發來的急電，電報紙邊角捲曲，有的地方被水漬洇開，字跡模糊。
參謀總長閒院宮載仁親王坐在主位上，戴著白手套的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面前的那份電文他己經看過西遍了，但他還在看。
電文很短，措辭剋制到了極點，但每個字都像鈍刀割肉：瀋陽滿鐵附屬地失守、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被全殲、240mm重炮盡數損毀、飛行第十九聯隊主力在空戰中被擊落、東塔機場遭轟炸癱瘓、板垣徵西郎以下多名高階參謀下落不明。最後一行寫了八個字：“關東軍主力己喪失作戰能力。”
閒院宮把電文放下，抬起眼皮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陸軍大臣南次郎坐在他左手邊，軍裝釦子系得嚴嚴實實，但領口處的汗漬洇開了一小塊；
參謀本部次長二宮治重坐在右手邊，手裡捏著一支鉛筆，筆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頓著；
海軍軍令部次長被臨時叫來列席，穿著藏青色制服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深淺，但嘴角壓得很低。
“關東軍一週之內喪失瀋陽，這是大曰本帝國陸軍自日俄戰爭以來從未有過的失敗。”閒院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滿洲的局勢，己經超出了‘事變’的範疇。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判斷：滿洲還守不守得住？守不住，該怎麼收場？”
沉默。
桌上的電報紙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動了一下，紙角掀起，又落回去。南次郎摘下軍帽放在桌上，帽簷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突兀。
“諸君，諸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幾天沒睡好覺，“滿洲是我們用日俄戰爭的血換來的，南滿鐵路、撫順煤礦、鞍山制鐵所，哪一個不是帝國的大動脈？如果就這樣丟了，內閣無法向天蝗陛下交代，陸軍無法向國民交代，帝國向太平洋擴張的戰略根基也會蕩然無存。”
二宮治重抬起頭來，鉛筆尖在桌上頓了一下。“關東軍主力己經事實上瓦解了。陸軍在滿洲可用的機動兵力不到兩個大隊，旅順要塞的守備隊沒有野戰能力，朝鮮的第十九師團如果強行越境增援，就會被牽制在通化方向的山地中無法展開，而且清原的裝甲部隊會利用鐵路機動優勢在開闊地迎擊我們，以他們現有的戰場機動速度，我們任何一路增援的部隊都會落入他們預設的包圍圈。”
他略微思索了一會兒，聲音低沉，“就算現在從本土調兵，運到滿洲至少需要十天。十天之後，滿洲還剩什麼？營口？大連？還是旅順要塞？我判斷，陳望山不會給我們留下這麼多時間。他下一步的目標，一定是營口。”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南次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雜亂。
海軍軍令部次長從桌面上拿起一份海圖，攤開在桌子中央。海圖上標註著大連港、旅順港和營口港的位置，以及日本海軍在朝鮮鎮海港的錨地。
“海軍的立場很簡單。”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速很穩，像是早就等著被問到，“滿洲可以丟，但大連和旅順不能丟。旅順要塞是大日本帝國海軍在黃海以北的唯一錨地，如果丟失，帝國海軍在黃海的制海權將斷送大半。關東軍的殘兵可以撤，大連和旅順的駐軍必須守。”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海圖上抬起來。
“但有一個前提——營口不能落在敵軍手中。營口是遼河的入海口，也是大連與瀋陽之間的海上補給支點。如果營口被敵軍控制，大連北面的陸路通道就被封死了，旅順要塞只能靠海上補給。而海上補給線如果被空中力量威脅——”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閒院宮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握緊。“諸君，請首接給出結論。滿洲還守不守得住？”
南次郎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聲音出來。片刻後，他開口說：“關東軍本部，建議……以保全大連和旅順要塞為最優先目標。關東軍殘部從營口登船，海運撤回大連。營口港的接應力量，增派運輸船隊和護航兵力，確保撤退通道暢通。”
“也就是說——放棄滿洲？”閒院宮的聲音壓得很低。
“暫時放棄。”南次郎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待本土增援到位後再戰。”
沉默再次降臨。窗外的雨更大了，雨點打在窗戶玻璃上，密集得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沙礫潑灑。二宮治重放在桌上的鉛筆從桌面滾落到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閒院宮抬起手，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輕響。
“增援方案具體怎麼執行？”他問，語速恢復了常態，“兵力從哪調？船隊從哪出發？掩護兵力怎麼配？什麼時候能到營口？”
二宮治重彎腰撿起鉛筆，在地圖上的朝鮮半島南端畫了一道弧線。“從朝鮮鎮海港抽調兩艘二等驅逐艦，護送三艘運輸船，裝載一個步兵大隊和兩個中隊的陸戰隊，計約一千二百人，以及足夠支撐一個步兵聯隊兩週作戰的彈藥和糧食。船隊最遲明天凌晨出港，沿朝鮮西海岸北上，日夜兼程，預計九月二十七日清晨抵達營口港。到達後就地解除安裝，部隊接管營口城防，掩護關東軍殘部從瀋陽方向退卻下來的散兵登船，海軍儘量在敵空中力量抵達前完成上船作業，但一旦遭到空襲，撤離視窗將極為有限。”
“運輸船如果遭到空中打擊，怎麼辦？”海軍次長終於問了一句關鍵的。
二宮沉默了半秒。“船隊配屬高射機槍，但對付不了敵軍的俯衝轟炸機。我們在滿洲己經沒有航空兵力了。所以唯一的辦法是——搶時間。船隊抵港後，六個小時內必須完成裝卸，立刻啟航返程。超過六個小時，風險就會成倍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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