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瀋陽冷得能凍掉耳朵，但城裡的熱鬧勁兒比夏天還足。
陳望山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那條街。以前這條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走路的都低著頭，生怕跟誰對上眼。
現在不一樣了，街上人來人往的，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有推著板車吆喝的，有蹲在路邊啃烤地瓜的，還有幾個穿長衫的商人站在布莊門口比劃著什麼，手裡攥著一沓單據，像是剛談完一筆買賣。
陳三喜端著新沏的茶進來，順著他的目光往樓下看了看：“二爺，今天北市場那邊又開了三家鋪子。一家綢緞莊、一家五金行、一家糧店，老闆都是從關內過來的，說是聽說東北這邊治安好，鋪租便宜，來試試水。”
陳望山接過茶碗喝了一口：“他們怎麼知道東北治安好的？”
“傳開的唄。”陳三喜把抹布搭在桌角，“上個月瀋陽城裡剿了最後一夥土匪，訊息傳到關內去了，報紙上也有寫。那夥人藏在城北山溝裡好幾年，打家劫舍沒人管得了。咱們的人去了三天就端了。老百姓說‘新東北王連土匪窩都端了，還有啥不放心’。”
陳望山笑了笑沒接話。他心裡清楚，剿匪這事不是一蹴而就的。從清原那會兒他就在幹這事兒，一茬一茬地清，跟割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冒一茬。
首到最近幾個月才算真正掃乾淨了，山林裡、鄉野間，能藏人的地方都過了一遍篩子，連那些跟土匪有勾連的地頭蛇也拔了不少。
老百姓不怕官，怕的是沒人管。他們不怕交稅，怕的是交了稅還得交“保護費”。現在張顯忠那套“治安費”的破事兒不會再有人提了，街上走夜路不用提心吊膽了，鋪子半夜卸門板也不用擔心被砸了。
殺雞儆猴，猴也得看得見那隻雞的腦袋才管用。
當天下午陳二雷從工業區回來了，大衣都沒來得及脫，先跟陳望山彙報了一件事。他說今天上午有個從天津過來的商人，姓周，西十來歲，以前在天津開了十幾年麵粉廠，後來被日本人擠兌得做不下去，關了廠子來東北碰運氣。
“那人在瀋陽轉了一圈，又去撫順看了一趟，回來跟我說了一句話，您猜他說啥？”陳二雷賣了個關子。
“說東北挺好的？”
“他說‘我在天津幹了十幾年麵粉，一年到頭被各種幫派敲竹槓，賺的還不如賠的多。你們這兒倒好，連個收保護費的都沒有，那我還在天津耗著幹嘛。’當場就在撫順租了廠房，說要開分廠。他還說了一句話——‘東北這地方，缺的是投資，不缺的是規矩’。”
陳望山聽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這話聽著舒服。不過他也別高興太早，規矩是有的，該交的稅一分不能少。”
陳二雷咧嘴笑了：“二爺您放心，我跟他說清楚了。他說交稅是應該的，而且這裡的稅比關內的低，只要不交兩遍就行。”
類似的事不止這一樁。隨著東北局勢穩定、治安好轉，來投資建廠的關內商人越來越多。有做麵粉的、做紡織的、做五金農具的、做皮革加工的，還有幾個是做機械配件生意的。
他們所關注的焦點都集中在同一個關鍵點上：東北地區擁有豐富的人力資源、充足的原材料供應、完善的鐵路交通網路以及穩定的電力保障，而最為重要的是，那裡沒有人在背後用槍頂著你的腰，強迫你進行所謂的“意思意思”行為。
陳望山後來在內部會議上提過一嘴：“以前人家說東北是聚寶盆，但盆底是漏的。現在我們把盆底補上了，錢自然就流進來了。以後他們管這叫營商環境，我們現在管它叫不怕半夜敲門的治安。”
這話後來被陳三喜記在了會議記錄裡，據說傳出去之後，來瀋陽的外地商人又多了兩成。
逃荒來的人也在源源不斷地到。
那些沿途安置點起到了作用，從山海關到瀋陽一路走過來，每隔幾十裡就能喝上一碗熱粥、領一件棉襖。
哪怕是逃荒過來的，也不用擔心半路被搶被拐，走完全程都能安安穩穩。這些人到了地方，一傳十十傳百，關內地方到處都是口口相傳，那些本來就想著出門討生活的商人、百姓，自然願意往咱們東北來。
到了瀋陽之後登記造冊，有勞動能力的安排到各個工地上幹活，沒勞動能力的進收容所，願意讀書的去學堂，願意當兵的送訓練營。
陳望山每隔幾天就讓陳三喜把安置統計表拿來過目。數字在漲，每天漲幾百，但漲幅在慢慢變小。
這表明沿途設定的收容和分流網路己經逐漸發揮了實際效用，人們不再像以往那樣全部集中湧向瀋陽城門口，造成擁堵和壓力；
相反，他們在沿途的各個節點就開始被有序地分流和安排——一部分人選擇留在當地參與勞動與建設，另一部分則被引導前往長春或哈爾濱等其他方向。
這樣一來，不僅有效緩解了瀋陽城本身所承受的人口湧入壓力，也使整個區域的流動與安置變得更加均衡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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