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清原機場塔臺的紅燈剛剛熄滅。
二十架P-51從跑道盡頭依次滑出，發動機還沒推滿，螺旋槳的氣流把跑道邊緣的薄霜捲起來，在晨光裡像一層細細的銀粉。
陳大勇坐在西號機的座艙裡，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儀表盤上快速掃了一遍——油壓正常，水溫正常，高度表歸零。
他拉了一下座艙蓋，扣緊了鎖釦，衝著地勤豎了一下大拇指。
地勤後退兩步，甩了一下手裡的訊號旗。
陳大勇推油門。機身猛地一沉，然後開始加速。跑道燈在兩側快速後退，速度表指標一路攀升，他在心裡默數到六，拉桿。
機頭抬起來，前輪離地，然後是主輪，跑道在機腹下方往後退去，越來越遠。
編隊在機場上空盤旋了不到兩分鐘，等最後一架P-51跟上來之後，轉向東南方向，高度保持在距海面不到一百米的超低空。
這種高度飛起來需要全神貫注，否則會非常危險。海面在座艙兩側快速掠過，浪尖幾乎和機翼平齊。陳大勇不敢分心，盯著前方長機的尾燈，間距保持得剛剛好。
無線電裡一片安靜，按照起飛前的命令，進入超低空之後全程靜默，連確認訊號都不發。
天亮得比預想快。東方的海平線從灰白變成淺金，又從淺金變成帶著暖意的橙黃色。海面上的霧氣正在變薄，視野逐漸開闊。
陳大勇眯著眼往前看，海天交界處還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日軍艦隊就在那個方向的某個地方，正以十幾節的航速向北行駛。
雷達早在衣阿華號的螢幕上確認了目標方位和距離，透過無線電靜默前的最後一次聯絡傳到了地面指揮中心。
長機在無線電靜默前下達了最後一個指令：爬升。
六架野馬同時拉桿，機頭抬起，高度迅速攀升。陳大勇感覺到身體被緊緊壓在座椅上，耳膜裡氣壓在變化，他嚥了一下口水。
高度表的指標轉到三千米時，機頭改平，視野豁然開朗——雲層在腳下鋪成一層薄薄的白毯，陽光從頭頂首射下來，把座艙照得透亮。
他側頭往下方看了一眼，海面己經被雲層遮住了大半，但云層邊緣的縫隙裡，隱約能看到深藍色的海水上有一道細長的航跡。
那是日軍艦隊留下的，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白色。
前座的長機擺了擺機翼，然後帶頭俯衝下去。陳大勇跟上去，推杆，飛機像一塊石頭一樣穿過雲層，風聲在座艙外尖銳地嘶鳴。高度掉到兩百米的時候，他看清了。
下方的海面上，艦艇的輪廓正在從晨霧中浮現出來。
前排是西艘驅逐艦，呈扇形展開；中間是兩艘體量更大的巡洋艦，艦首高翹；後方那片灰白色的龐大艦體就是長門號，厚重而龐大，像一座漂在海上的鋼鐵堡壘。
陳大勇迅速掃了一眼——沒有看到日軍飛機。他有點意外，但隨即明白過來，應該是日本人還沒反應過來，或者起飛偵察機需要時間排程。
長機率先開始俯衝，目標鎖定在編隊外圍的一艘巡洋艦甲板上那架正在被拖出機庫的九五式水上偵察機身上。
三架野馬同步壓低機頭，陳大勇撥開保險，手指搭在扳機上。
日軍那架九五式偵察機被從機庫裡拖出來的時候，螺旋槳還沒轉。甲板上的機械師正在拆固定索，水兵們圍在機翼兩側。
長機的第一梭子彈在甲板上炸開，木屑飛濺。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野馬從不同方向同步掃射。十二挺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甲板，打得整段甲板都在往外冒煙。
那架九五式偵察機從機翼根部斷裂，半個機翼翻了個面落在甲板上，螺旋槳還連線在發動機上，歪向一側，停止了轉動。
陳大勇拉桿爬升的時候，餘光瞥見巡洋艦艦橋上有人舉著望遠鏡朝這邊看，臉上那種表情他隔著幾百米都能讀出來——他們在震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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