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剛進臘月，陳三喜就發現不對勁了。
先是門口多了幾個不認識的人，穿著棉袍縮著脖子在馬路對面轉悠，也不進來，就眼巴巴地望著。
陳三喜讓警衛去問，一個個都說“找陳司令有事”，細問什麼事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到了第三天，這群人變成了十幾個。有的拎著土特產，有的帶著小孩，有的把鋪蓋卷都帶來了，首接蹲在長官公署門口的臺階底下。
陳三喜擠過人群進門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說“我是他表舅家的侄子”，另一個說“我跟他是本家，論輩分他得叫我三叔”。
他趕緊上樓報告，陳望山正在看客機廠的月度產能報表，聽完眉頭擰了擰：“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來了？”
“還有更遠的，有的說是您小時候鄰居，有的說跟您家老爺子做過生意，還有的說……”陳三喜猶豫了一下，“有個老太太說她當年抱過您。”
“我他媽從小缺吃少穿，哪天被人抱過我本人怎麼不記得。”他合上報表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門口黑壓壓站了二三十號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還有幾個小孩在臺階上追著跑。
陳望山覺得這場景跟上輩子過年回老家時一模一樣，只不過那時候他是被催婚催生的那個，現在他是被催“給個差事”的那個。
當天下午他收到了瀋陽老家來的一封信。信是陳家老爺子寫的，字跡比當年硬朗不少，但措辭客氣得不像他那個刻薄老爹該有的語氣：“望山吾兒，聞汝在瀋陽創下基業，為父甚慰。若得閒暇，望歸家一敘。父字。”
陳望山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抽屜裡。當年他在陳家連邊角利潤都分不著，被大哥陳望嶽排擠得只能捐個清原縣長往外跑，那會兒老爺子怎麼沒說“甚慰”？
現在他打下了整個東北，老爺子忽然“甚慰”了。他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聲：“當初對我愛答不理，如今讓你高攀不起。這話我以前以為是網路段子，沒想到有朝一日能親自實踐。真是藝術來源於生活啊。”
第二天一早，他大哥陳望嶽親自來了瀋陽。
陳三喜通報的時候陳望山正吃早飯，聞言放下筷子，把碗往桌上一擱：“讓他進來吧。”
陳望嶽進門的時候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棉袍，領口還彆著一枚銀質別針，進門先打量了一圈辦公室的陳設，目光在那張東北全圖停了一會兒，然後堆著笑拱手：“二弟，你這些年可真是出息了。大哥早就說你是咱們陳家的棟樑……”
“你先坐。”陳望山打斷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有事說事，別鋪墊。”
陳望嶽坐到一半的屁股又抬了一下，訕笑著坐下來：“家裡都知道你在東北做的那些大事。老爺子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高興得很。他讓我帶句話，說你要是有空，今年過年回去一趟。”
“回去？”陳望山靠在椅背上，“當年我在家連口像樣的飯都吃不上，捐官的錢還是自己攢的。老爺子那時候說我是‘敗家子’，大哥你說我是‘不務正業’。現在混出來了，一句‘回去過年’就想把事兒揭過去？”
陳望嶽臉上的笑僵住了，搓了搓手：“二弟，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大人有大量……”
“你不用說這些。”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回去告訴老爺子，我現在在瀋陽，沒有時間回老家過年。東北這麼大，幾千萬人等著我吃飯，我哪來的閒工夫去敘舊。”
陳望嶽還想說什麼，看了陳望山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大哥剛走，更遠的親戚就來了。一個自稱“表舅”的中年人帶著三個兒子堵在門口，說要給陳司令“盡一份力”，三個兒子最小的才十五。陳望山讓陳三喜打發去工地上幹活，表舅嫌工錢低不肯幹，還在門口嚷嚷了半天。
接著是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拿著族譜來認親，翻開某頁指著角落一個名字說“這是你曾祖父的堂弟的曾孫”，陳望山看了半天沒看出這關係跟他本人有半毛錢關係，最後安排了個倉庫管員的閒職才打發走。
最離譜的是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大娘，進門就說“我跟你娘是結拜姐妹”，然後掏出一張黑白合影指著上面的人。
陳望山掃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和他娘長得不像，跟他本人更不像，他當場把照片還回去說“大娘，您認錯人了”，大娘還死活不走，最後讓警衛攙了出去。
三天下來陳望山接待了十幾撥，無一例外全是想攀關係要差事的。
陳三喜統計了一下，認親戚的佔了六成，自稱“故交”的兩成，剩下兩成純粹是來碰運氣的。他拿著單子念給陳望山聽：“二爺，按這個勢頭下去，今年過年之前估計還得來幾十號人。”
陳望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你擬一條規矩，從今天起所有來認親的一概拒之門外。統一口徑說我公務繁忙，一律不見。要是真有急事的先登記再排隊，沒有急事的一律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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