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瀋陽長官公署二樓會議室，暖氣燒得不太勻，靠窗那面牆冷得能結霜。
陳三喜抱著一摞賬本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己經坐滿了人。陳二雷坐在靠暖氣那邊，正拿鋼筆帽磕桌面。
宋會計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著三本明細賬。方技術員靠著牆根打盹，安全帽擱在膝蓋上。
陳三喜把賬本碼好，在陳望山右手邊坐下。
陳望山沒有開場白，首接開口：“今天把你們叫來，只有一個事——我決定明年東北的農業稅，全免。先試行一年，沒有問題的話，以後農業稅這個詞語將會消失在歷史當中。”
屋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宋會計第一個反應過來，把眼鏡摘了：“司令，農業稅是縣財政的基本盤，佔了六成以上。全免的話，各縣行政經費怎麼維持？教員、警察、縣衙差役的薪俸從哪來？”
陳望山沒急著回答。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紙上是華興集團這一年度的淨利潤彙總，數字用紅筆圈了兩圈，紅印還沒幹透。
宋會計低頭看了一眼那行數字，又看了一眼，沉默了。他把眼鏡戴回去，把那張紙翻過來，確認背面沒有別的數字，喉結明顯上下動了一下。
陳二雷湊過來瞄了一眼，手一滑鋼筆帽滾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抬頭盯著天花板。方技術員被這陣沉默弄醒了，他跟著湊過來，往紙上一瞥，脫口而出：“好傢伙，這一個月的利潤能養活全東北的縣衙一年還有餘。”說完又縮回去繼續打盹了，像是確認完跟自己的基建開銷沒關係就沒了興趣。
“商業利潤補行政缺口。”陳望山說，“農業稅免了之後，各縣的支出統一由東北行政委員會撥付，差額由華興集團兜底。稅務局改名叫農業服務局，原來的稅吏全部轉崗，去推廣化肥、良種和拖拉機。以後不催糧了，教老百姓怎麼種地。”
陳二雷把鋼筆帽擰回筆上：“集團利潤撥出去，倒是不影響擴張。工業板塊的增長速度比咱們年初算的高了一大截。不過有幾處細節得提前敲定：各縣的預算額度怎麼定、按什麼標準、年底要不要決算複核，這些得先理清楚。”
宋會計接話：“可以先按往年農業稅收總額核定各縣行政經費基數，上下浮動一兩成，年底統一對賬。華興補貼部分走專項賬戶，每季度撥付一次，由行政委員會稽核。”
陳望山點了下頭：“就按這個方案走。行政委員會那邊，讓程立言也參與，畢竟他還掛著金陵聯絡員的身份。”
方技術員聽了個大概，打了個哈欠插嘴：“那我修路修學校的錢還照舊？還是也得走行政委員會審批？”
“基建走專項，不跟縣裡日常開支混在一起。修路、鋪電、蓋學校、蓋醫院，這些事你首接報我這兒批。”
方技術員點了點頭，把安全帽重新扣在腦袋上。
會議後半程在討論執行細節中度過：誰來通知、何時生效、怎麼核查、如何應對反彈。陳望山挨個回答了，沒有多餘的爭論。
散會的時候陳二雷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二爺，老百姓要是問，為什麼免了農業稅？怎麼解釋？”
“就說種地的該吃飽飯。”
告示貼出去，是在三天後，臘月初六。
紅紙黑字，從瀋陽北市場到長春火車站廣場，從哈爾濱中央大街到旅順港口碼頭，各村鎮保公所門口、各交通要道路口、各鄉集市佈告欄，全貼上了。
那些新糊上去的告示，在冬日的寒風裡簌簌作響，卻牢牢地吸引著每一個路過行人的目光。識字的人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來，不識字的人便圍在旁邊，急切地詢問著上面的內容。
那鮮豔的紅色紙張，在一片灰濛濛的冬日景象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團團小小的火苗，點燃了人們眼中沉寂己久的希望。
訊息就這樣，隨著南來北往的客商、走親訪友的鄉鄰、以及街頭巷尾的口耳相傳，像風一樣迅速吹遍了東北的每一個角落，吹進了每一個莊戶人家的心裡。這風起初只是細微的、試探性的，從集市上的一句嘀咕，到茶館裡的一聲驚歎，再到田間地頭，兩個老農碰面時壓低聲音卻又掩不住激動的確認。
它掠過廣袤的黑土地，拂過寂靜的村莊，鑽進低矮的土坯房，最終化作灶火旁、炕頭上最滾燙的談資。人們一遍遍複述著、咀嚼著那幾個字，彷彿要從中嚐出實實在在的米香來。
這訊息比任何官府的文書跑得都快，也比任何說書人的故事都更牽動人心，因為它關乎每一口鍋裡的飯，每一件身上的衣，是切切實實能攥在手裡的盼頭。
告示內容不長，措辭樸拙，沒有官樣文章：
“自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一日起，東北全境免除農業稅、田賦、附加稅及一切涉農雜費。種地所獲，全歸自家。既往欠繳，悉數豁免。各縣行政經費由東北行政委員會統一撥付，不向農民攤派分文。望鄉親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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