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興大學的校舍還在蓋，夯土砌磚的聲響日夜不停，腳手架在初春的寒風中矗立，工人們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間，但與此同時，教職人員的班子卻己經悄然開始搭建了。
從國外回來的那批教授裡，有幾位己經欣然應允，確定了去華興大學的任課方向，他們將在各自的專業領域，為這所新生的學府奠定最初的學術基石。
同時，對關內師資力量的招募也一首沒有停止，透過各種渠道和私人關係，一封封邀請函與詢問信函往來不斷。
這些願意投身於此的學者，或是受朋友同道的誠摯邀請，或是被這所大學所承載的理想與前景所主動吸引，他們都懷著相似的決心，願意在這片尚顯空曠、百廢待興的土地上，為這所新生的大學注入最初也是最寶貴的學術血脈，用知識與智慧，共同描繪它的未來藍圖。
徐景明那邊排了一版初步的課程框架，工科理科文科都有，第一年先開十個專業方向，後面根據學生數量和師資情況再擴。
林文翰那邊也在幫忙對接招聘渠道，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哪怕前期只能開出五六個專業，也比讓這批學生沒有出路要強。
陳望山聽完徐景明的彙報之後想了想，在方案上批了一行字：“專業先精簡，等師資和裝置到位了再擴。別貪多嚼不爛。”
當天下午陳二雷從清原打來電話，說造紙廠的裝置除錯通過了，第一批書寫紙己經打包好，正準備往沈洋發貨。
他說這批紙的色澤和厚度都比市面上常見的好用，林文翰之前定的標準要求紙張不易洇墨，適合鋼筆書寫，廠裡的技術員專門調整過漿料配比，試產了幾批才確定下來。
陳望山問了一句：“那鋼筆廠那邊呢？”陳二雷說鋼筆廠的模具正在做最後一輪除錯，月產二十萬支只是保守估計，正式投產之後還能往上提。陳望山聽完說：“先保障學校訂單，外面的不急。”
高等教育的攤子鋪開之後，職業教育那邊也沒停下。
第一批職校學員己經學了一個多月，開始有人出成果了。陳三喜隔幾天去一趟職校，回來的時候會帶幾個具體的名字和進度。
有個山東來的小夥子花了三天時間把一臺報廢的柴油發動機拆了又裝回去，裝上之後自己搖了搖手柄，發現能轉了。
師傅蹲在旁邊看完整個過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了句“可以了”，然後轉身走了，那小夥子蹲在原地沒動，低頭看著那臺正在怠速運轉的發動機，足足看了半分鐘。
還有個河北來的年輕人，上了電工課之後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簡單的佈線方法，師傅拿他畫的圖去給方技術員看，方技術員看完說“這法子不花哨但實用”，後來職校的實訓車間佈線就照著那張圖做了。
有個小姑娘也在那批學員裡，上的是農機維修課，頭幾天連扳手都握不穩，後來練得多了，現在閉著眼都能拆裝化油器，動作比班上好幾個人還利索。
陳三喜把這些事一樁一樁講給陳望山聽，陳望山聽著聽著忽然說了一句：“他們學東西比我想象的快。”陳三喜說：“因為知道學了有用。”陳望山沒再接話，但這話他記住了。
其實他自己心裡清楚，這批人學得快，歸根結底是因為日子有了奔頭。
上輩子他剛入行跑外賣那會兒，頭一個月路線不熟，經常超時，被扣了不少錢，但他硬是咬著牙撐下來了。為什麼？因為沒有別的出路，跑好了就能多掙點，多掙點就能換一個好點的房間。
那種“學了有用”的勁頭，是跟著日子一起長出來的，不是靠誰教出來的。現在這些人學手藝，跟當年他學認路、學搶單、學抄近道是一樣的道理。
兩批學員的課程還在有條不紊地往前推進。第一批進度快的學員，己經順利從理論課堂邁入了實踐車間，開始上實操課了。
車工班裡，有悟性好的學員，己經能夠獨立操作車床，車出符合圖紙要求的合格零件了；焊工班裡，也有人掌握了基本要領，能獨立完成一道平整牢固的焊縫；電工班那邊，同樣進步明顯，有人己經可以看懂一張完整的電路圖，不再是面對線路兩眼一抹黑。
第二批學員剛進來不久，還處在打基礎的階段，天天都在練習銼削、劃線、磨刀這些基本功。帶他們的師傅私下裡說，這批人剛上手時的手感，確實比上一批要差一些，動作不那麼準，力道也拿捏不好，但勝在肯下功夫，不怕吃苦，只要這樣堅持下去，早晚能追上來。。
當天傍晚陳望山坐在辦公室裡翻完職校的月度總結報告，合上放在了桌角。窗外印刷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在暮色裡飄得很慢，隔著一片屋頂還能看見造紙廠那邊更細的一縷煙，兩條煙囪冒出來的煙在半空中交匯了一下又被風吹散了。
他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把他當初那個“一條龍”的想法重新整理了一遍：一個孩子進了學堂，課本是印刷廠印的，紙是造紙廠出的，筆是鋼筆廠產的，教室是工程隊蓋的，先生是林文翰招來的，午飯是食堂做的，冬天有暖氣，生病有校醫，成績好了還給發錢。從頭到尾不需要花家裡一分錢。
他忽然覺得自己做的不是教育，是在造一臺能把人從文盲變成技術員的流水線。輸入的是小孩，輸出的是車工、焊工、電工、教師、醫生、工程師。這臺流水線一旦跑順了，棟北以後就再也不缺幹活的人了。
他坐了一會兒，拿起簽到本翻開，把三座廠的條目又看了一遍，在每一條後面都加了一行標註：印刷廠優先排教材，造紙廠優先供學校，鋼筆廠第一批出貨運往各縣學校。
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己經黑透了，遠處工業區的幾根菸囪還在冒煙，在暗下來的天幕上顯得比白天更醒目，像是有人在一張深灰色的紙上畫了幾道淺灰色的線，還沒有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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