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山海關那邊的路好走了。
雪一化,土路雖然泥濘,但至少不凍人了。關內來的人一撥接一撥,從添京方向過來的火車車廂擠得滿滿當當,從山海關徒步過來的隊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條望不到頭的灰線。
前幾個月還是零零散散的來人,現在變成了成批成批的拖家帶口。
陳三喜每天早上去郵局取電報,回來的時候總會夾著一沓新到的移民登記彙總表,厚得能當磚頭使。他把表放在陳望山桌上,疊成整齊的一摞,邊角對齊,底下壓一個鎮紙。
“二爺,昨天到了將近兩千人。移民局的人快頂不住了,登記處門口排隊排到街上,連我送檔案都得繞路走。”
陳望山把那摞表拿起來掂了掂:“移民局是該擴了。當初就一間屋子兩張桌子三個人,現在一個月幾萬人往這邊湧,他們能頂到今天己經算超常發揮了。你去跟陳二雷說一聲,讓他從商團那邊騰兩間倉庫出來,給移民局當臨時辦公點。另外人手不夠就從各個部門抽,能寫字的、能算數的、會說話的,全拉過去頂上。”
當天下午,移民局門口掛了塊新牌子——“東北移民管理局”,比原來那塊大了一倍,白底黑字,底下還多了一行小字:“本局工作時間為早七時至晚七時,週末不休息。”門口擺了三張長條桌,每張桌後面坐兩個人,一人登記一人問話,旁邊放著幾摞空白表格和幾盒蘸水筆。
來排隊的人比之前還多。有挑著擔子的,有揹著鋪蓋卷的,有推著獨輪車的,車上坐著老人和孩子。移民局的人從早忙到晚,嗓子啞了換人上,天黑之後在門口掛了兩盞汽燈繼續幹。
陳望山第二天親自去了一趟。他沒穿軍裝,穿了件灰布外套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會兒。排隊的人很多,但秩序不亂,有人在隊伍裡小聲說話,有人在低頭數兜裡的銅板,有人把手裡的乾糧掰成小塊分給旁邊的小孩。
隊伍拐彎的地方蹲著一個穿破棉襖的老頭,正拿樹枝在地上寫一個“劉”字,寫完了又拿鞋底蹭掉,像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親戚。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旁邊臨時徵用的倉庫。裡面擺了八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坐著登記人員,桌上攤著表格和名冊,牆邊靠著一排鐵皮櫃子,裡面分門別類碼著己經登記完的資料。
角落裡堆著幾箱剛到的壓縮餅乾和棉被,還沒來得及發出去。
一個新來的移民被領到桌前,登記員先問姓名、年齡、原籍、家庭成員,然後在表格上勾選“職業型別”那一欄。
那人說自己是木匠,能打桌椅門窗。登記員在“工匠”那一欄打了個勾,又問他識不識字,他說“會寫自己名字”。
登記員在本子上標註了一行小字:“可用——建議安排至傢俱廠或建築隊。”
旁邊另一張桌上坐著一箇中年人,登記員問他以前做過什麼。他說以前在老家教過幾年小學,後來學校垮了,他就帶著一家老小往北走,走了將近一個月。
登記員聽完抬頭看了他一眼:“識字?會教課?”他點頭。登記員在本子上畫了個圈,旁邊批了西個字:“教育口優先。”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坐在第三張桌子前面,孩子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登記員問她有什麼擅長的,她說以前在紡織廠幹過幾年,會踩縫紉機。
登記員在“紡織”那一欄打了個勾,又抬頭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問了一句:“孩子多大了?”她說三歲。登記員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帶幼童,就近安置,優先分配紡織廠附設託兒所。”
一排長桌盡頭坐著幾個老人,登記員挨個問過去,有說是種地的,有說是做泥瓦匠的,還有一個說“我會養牲口,趕過馬車”。
登記員在表格上分別標註了“農業”“基建”“運輸”三個類別,然後指了指倉庫另一側,讓他們去那邊領禦寒物資和臨時安置點的地址。
陳望山注意到牆邊有一張單獨的桌子,上面擺著一塊牌子寫著“參軍登記處”,底下用更小的字寫著“年齡18至30週歲,身高視力達標,透過考核即可入伍,當月發餉”。
一個年輕人剛從移民登記的那一桌轉過來,填了參軍表,拿著體檢單往旁邊的臨時體檢棚去了,步子比他進登記處的時候快了不少。
有個年輕人在大門口站了一會兒,拿著表格猶豫著沒動。陳望山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掃了一眼那張紙,職業那一欄寫著“務農”,沒有別的。
旁邊有個穿制服的小夥子走過來,問他是不是還沒定去向,那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別的不會,就會刨地。”
小夥子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冊子,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指著上面的幾行字:“這是新開的幾個墾荒點,都在黑土區,離水源近。你過去看看,挑一塊地,種子和農具按戶發放,前三年不收任何稅費。”
那人接過冊子翻了翻,眼睛明顯亮了,抬頭問了句:“真不收稅?”小夥子說:“真不收,全棟北都這樣。”那人把冊子往懷裡一揣,問清地址就快步走了。
陳望山從倉庫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門口排隊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但隊伍還在。新到的兩盞汽燈剛剛點亮,橘黃色的光從棚頂掛下來,罩著一排黑壓壓的後腦勺和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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