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定在晚上七點。陳三喜提前把會議室收拾了一遍，牆角的鐵皮爐子己經燒旺了，炭火把房間烘出了幾分暖意。
桌上的地圖換了一張新的，從東北沿海一首延伸到苔島周邊海域。陳永漢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份需求清單的底稿，指節微微發白。
孟長山和孫福來先進來。孟長山腋下夾著一張摺疊的東海航海圖，展開之後鋪在桌上。高雲天來得晚，推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乾糧，嚼了兩口嚥下去才開口：“清原那邊剛排完明天的訓練計劃，耽誤了一刻鐘。”他在陳望山旁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圖，沒有多餘的話。
顧海強沒來。電話線從大連拉過來，聲音隔著一百多里地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我列席，有什麼需要海上配合的隨時說。”
陳望山在桌子主位坐下。他看了一眼陳永漢手裡那張被體溫焐熱的清單底稿，沒有急著翻開，而是先開口說了一句：“開會之前，我想先聽聽苔島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不只是物資缺口，是整個島上的狀況。”
陳永漢把清單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沒有看稿子，像是那些話早就刻在腦子裡了：“苔島割讓給日本是一八九五年，瑪關條約籤的。從那一天起，島上的人就不再是自己土地的主人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來的：“前三十年是鎮壓。能反抗的都反抗過了，死了很多人。後二十年是馴化。日本人在島上辦了學校，孩子上學第一課就是學日語，第二課是學天皇的名字。閩南話不準說，說了會被罰站。街上的招牌換成日文，賣魚的小攤都要掛一塊寫著日本字的小木板。連廟裡的香爐都換過了，上面刻的字改成了日式年號。”
他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阿公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們不殺你，他們讓你忘了自己是誰。等你忘了，你就是他們的了。這句話我記了三十年。”
爐膛裡的木柴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打斷他。
陳永漢繼續說：“我走的時候，基隴山裡的弟兄問我，東北這邊的人還記不記得苔島上還有人。我沒辦法回答他們，所以我來找你了。”
他說完之後，屋裡又安靜了幾秒。陳望山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情況你們聽到了。現在說正事——要不要支援苔島，怎麼支援。你們各自說看法。”
孟長山第一個開口：“司令，我說句實話。東北的工業還在爬坡，華興航空剛起步，六座機場的建設和裝置排程都在關鍵期。如果這時候開闢一條跨海運輸線，空投、改裝、人員、物資，每一筆都是不小的消耗。我不是說不管苔島，我是想問——這件事放在什麼優先順序上？東北幾千萬人剛過上安穩日子，工廠剛跑起來，學校剛開學。如果我們把精力和資源分散到一條還不確定的通道上，萬一拖累了東北本地的建設，那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高雲天開口了：“參謀長說的有道理，但我想補充一點。東北確實在爬坡，可如果沒有苔島那邊的抵抗力量牽制日軍，日軍就能把全部兵力壓到東南沿海，甚至透過苔島作為跳板對華南構成威脅。從戰略上說，苔島不是孤立的問題，它是整個東南防線的一部分。”
孫福來也接了話：“軍情處的評估也一樣。如果通道能跑通，後續不僅可持續支援苔島，還可以作為對東南沿海各方向滲透的試點。從情報戰線的角度看，這條通道的價值不止是送一批藥。”
孟長山搖了搖頭：“我明白你們的道理。但你們說的都是‘以後’的事。眼前的現實是，東北需要消化我們己經打下來的底盤。工廠要運轉，道路要修，學校要招生，老百姓要吃飯。這些事一樣都不能停。”
陳望山仍然沒有表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轉向陳永漢：“你自己說。”
陳永漢抬起頭：“我不懂大戰略，也不懂工業。我只知道一件事——苔島上的弟兄撐不了多久了。彈藥見底，藥品斷供，傷員在山上發著高燒等死。如果我空著手回去，他們不會怪我，但我自己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東北的事情當然重要。但如果有朝一日東北站穩了，回頭一看苔島己經沒了，那些人己經散了，那就什麼都晚了。”
陳望山把茶碗放下：“東北的發展不能停，但苔島的事也不能等。東北是我們的根基，可苔島也是中國的地方。那邊的人在等我們，我們不能讓他們等太久。支援苔島的計劃即刻啟動。這件事，放在最高優先順序。”
孟長山聽完沒有反駁，靠在椅背上端起了茶碗：“既然司令定了，那我配合。”
陳望山轉向地圖：“現在說怎麼運。海路還是空路，你們各自說看法。”
顧海強的聲音先從電話裡傳過來：“海路目前風險極高。苔島周邊的日軍巡邏艇編隊在基隴外海和淡水河口都有常設航線。欽島的舊船可以偽裝成漁船，但滿載之後航速慢、吃水深，一旦被攔下來查，整船物資全摺進去。而且日本人的巡邏船配有武裝，反抗就是硬碰硬。”
孫福來補充道：“軍情處在基隴沒有正式站點，目前能用的只有外圍眼線。如果海路出事，情報支援跟不上。”
高雲天把地圖翻到東海那一頁：“空路可以走。C-47改裝低空戰術運輸機，夜間從清原起飛，全程保持海面以上五十米高度飛行，利用海面雜波掩護。夜間低空飛行只要不點亮燈光、保持高度，被發現的機率很低。”
“日軍沒有雷達？”陳望山問。
“目前沒有。”高雲天說，“苔島周邊的防空目前依賴目視觀察哨和巡邏艇。但有一個問題——如果空投過程中遭遇日軍戰鬥機攔截，C-47的速度和自衛火力都不足以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