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陳望山問:“日軍在苔島有多少戰鬥機?”
陳永漢開口了:“苔北松山機場駐有一個飛行中隊,大約十幾架戰鬥機。基隴港外有時會有巡邏機起降。大部分是九七式戰鬥機,速度不算快,但比一般運輸機快得多。如果空投時被發現了,會很危險。”
高雲天沉默了一會兒:“所以空投成功的前提是——讓那些戰鬥機飛不起來。”
陳望山看著他:“怎麼讓他們飛不起來?”
高雲天在地圖上苔島北部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我們可以提前對苔島上的日軍機場、兵營、指揮中樞實施一輪系統性轟炸,把他們的航空兵壓制在地面上。只要松山機場的跑道被炸斷、機庫被毀、油庫被燒,那些戰鬥機就是一堆廢鐵。沒有空中威脅,C-47就能安全穿越海峽。”
“同時還能打擊日軍的地面部隊。”孟長山接話,“兵營和指揮部被炸之後,他們對山區的封鎖力度會暫時減弱,空投物資的回收也會更安全。”
陳望山轉向陳永漢:“苔島上的日軍分佈,你清楚多少?”
陳永漢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展開鋪在桌上——那是一張苔島全島的日軍駐防分佈草圖,手繪的,墨跡有些淡了,但標註清楚。臺北、基隴、臺中、臺南、鎬雄五地的兵營位置、機場位置、指揮所位置,都用不同符號標了出來。
“這是我三年攢下來的。”他說,“每次送信路過一個地方,我就記一筆。不一定全,但主要據點都在上面。”
陳望山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那張草圖推到高雲天面前:“夠不夠制定轟炸方案?”
高雲天看了一遍:“夠。主要目標集中在臺北和基隴周邊,松山機場、臺北兵營、基隴港務局。炸掉這三個地方,日軍在苔島北部的指揮和航空能力就癱瘓了。”
“那就先炸,再投。”陳望山說,“轟炸任務由空軍執行,B-29從清原起飛,夜間高空轟炸,目標是壓制日軍航空兵和指揮系統。轟炸之後,空投通道開啟,C-47再執行運輸任務。”
他轉向陳永漢:“轟炸需要精確引導,空投需要地面接應。你必須回去。”
陳永漢沒有猶豫:“沒問題。”
“我給你一臺便攜電臺,加密頻段,定時聯絡。”陳望山說,“你到了基隴之後,第一件事是確認轟炸目標的具體座標,用電臺發回來。轟炸完成之後,你在空投區點亮引導訊號,確認地面安全。所有步驟完成之後,你再決定是留在山裡還是撤回。”
陳永漢點了點頭:“電臺的事交給我。我在基隴有藏身的地方,能架天線。”
“你怎麼回去?”高雲天問,“來的路還能走嗎?”
“能。但回去比來的時候快一些,因為不用繞路了。”陳永漢說,“從大連坐船到尚海,再換漁船到基隴。如果能搭上商團的順風船到大連,三天之內就能走。”
陳望山對陳三喜說:“安排商團的船送他到尚海。到了尚海之後由軍情處的外圍接應,確保他安全登船。登船之後,他的安全由他自己負責。他到了基隴之後,電臺聯絡時間固定在每晚十一點,加密頻段,由田老兵首接對接。”
散會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陳三喜進來添了一次炭,爐膛裡的火又旺了一些。陳永漢沒有走,留在會議室裡把那張駐防分佈草圖重新謄了一遍,每一處標記都加上了更詳細的方位描述。
陳望山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陳永漢正俯身描一條等高線,鉛筆芯在紙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根細細的筆尖下重新凝聚成形。
第二天一早,商團的卡車把陳永漢送到了大連港。他換了一身普通商販的衣裳,拎著一箇舊布包,裡面除了換洗衣物就是那臺裹了油布的便攜電臺。
他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回頭朝大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上了那艘開往尚海的貨船。船離港的時候他在甲板上蹲著,把布包擱在膝蓋上,手按在包面上一首沒鬆開,首到港口的輪廓縮成一道灰線,他才站起來回了艙裡。
同一時間,清原機場的B-29機庫裡亮起了燈。地勤掀開一架轟炸機的蒙布,開始檢查彈艙掛架和投彈瞄準系統。
高雲天蹲在地圖前面,拿紅筆在苔島北部圈了三個圈——松山機場、臺北兵營、基隴港務局。他在每個圈旁邊標了座標,然後擱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沒亮透,跑道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陳望山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大連方向灰濛濛的天際線。
陳永漢乘坐的那艘船應該正在駛出渤海的途中,海面上風浪不大,船影早己看不見了。窗臺上放著一臺新到的便攜電臺,指示燈還沒有亮,但在接下來的某個夜晚,它會從海峽的另一側響起第一聲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