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漢走後的第五天，大連港那邊傳來訊息，他搭乘的貨船己經順利抵達上海，在上海停留了不到一天就換乘了一艘開往基隴方向的漁船。
漁船是夜間出港的，船老大收了錢之後什麼都沒問，只管把人送到指定的近海位置。
孫福來把這條訊息轉呈到陳望山桌上的時候，陳望山正在看高雲天送來的初步轟炸方案，頭也沒抬：“他上船之前有沒有發過訊號？”
“沒有。軍情處在上海的外圍眼線只確認了他登船，之後的資訊就斷了。”孫福來說，“按計劃，他到了基隴之後才會開機聯絡。在此之前，我們只能等。”
陳望山沒有多問，把那張轟炸方案鋪平在桌上。方案是初步的，標註了三個主要目標的位置座標和估算的轟炸高度、彈種。松山機場、苔北兵營、基隴港務局，三個圈套在苔島北端的沿海地帶，圈與圈之間的距離不算遠，同一批B-29可以在一次出動中覆蓋全部目標。
但有一個前提條件——地面引導必須準確。轟炸機從高空投彈，如果沒有精確的座標校核和地面引導，即使沒有雷達，單靠航圖和領航員的推算，偏差也可能大到讓炸彈落在無關的位置。高雲天在方案備註裡寫了幾個字：“需地面人員確認目標方位，最好有引導訊號。”
陳望山把方案合上，放進抽屜裡，靠在椅背上。這封信他己經等了五天，確切地說是從他目送陳永漢登上商團的卡車、卡車駛出大連港碼頭的那天起，這個等待就己經開始了。
接下來幾天，田老兵每晚十一點準時坐在電臺前面。耳機裡只有電流聲，持續的、細微的沙沙聲，像是貼著一片空曠的海面在聽。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調一下頻率，確認沒有偏移，然後繼續等。
陳望山沒有去電臺室，但他每天睡覺之前都會問陳三喜一句：“電臺那邊有訊息嗎？”陳三喜每次都搖頭。到了第六天晚上，陳望山問完之後多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轉身回臥室，站在門口的方向朝窗外看了一眼。夜幕壓得很低，遠處工業區的煙囪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輪廓，只有幾盞零星的指示燈在遠處忽明忽滅。
“有沒有可能他出了事？”他問了一句，聲音不高。
陳三喜遲疑了一下：“孫處長說，按陳永漢出發前的說法，漁船到了基隴外海之後，需要換小舢板靠岸，還得避開港口的巡邏船，中間的環節很多。晚個一兩天也正常。”
“那就再等。”
第七天晚上，田老兵正在值班。他調了一下頻率，把耳機往耳朵上按了按。
電流聲裡混進了一個新的聲音——很弱，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距離上用一臺功率不大的機器發報，訊號在空氣中被幹擾和衰減得厲害。
但節奏是對的，編碼方式也對得上。他把電文抄在紙上，從頭到尾確認了兩遍，然後站起來拿著那張紙快步走出了電臺室。
孫福來接到電報的時候正在整理軍情處當天的彙總簡報。他看了一眼電文，放下手裡的筆，拿起電話搖了出去。
陳望山接起電話的時候己經快十二點了。孫福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比平時低了一些：“二爺，陳永漢的電報到了。他到了基隴，人安全。電臺架在基隴東南方向的山區，能正常收發訊號。他說轟炸目標己經初步確認，松山機場的主跑道座標和兵營的大致方位與之前提供的一致。他問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行動。”
陳望山握著聽筒沉默了兩秒：“告訴他，讓他把三處目標的詳細座標發回來，越精確越好。另外問他，基隴港務局那邊有沒有可以引導夜間轟炸的燈火訊號。如果有機場或兵營附近有他能控制的高點，是否可以在轟炸前點亮訊號確認位置。告訴他不用急，先把座標確認清楚。回電之後，讓他每隔三天聯絡一次，保持電臺暢通。”
第二天一早，陳永漢的第二封電報到了。內容比第一封更詳細，電臺訊號也比前一晚清晰了不少。
三處目標的座標都標了，松山機場的主跑道方向和長度、機庫位置、油庫位置都做了標註。
苔北兵營的範圍用西個角點的座標圈定，基隴港務局的正門和碼頭棧橋的位置也寫明瞭。
電文末尾附了一行字：“基隴港務局樓頂有旗杆，可掛燈定位。松山機場東南方向有一片高地，視線良好，可設引導火堆。”落款是一個簡短的代號，收筆乾脆利落。
陳望山把電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電話搖通了高雲天：“轟炸方案可以定了。三處目標，座標己經確認。松山機場、苔北兵營、基隴港務局，按這個順序排。地面引導方案也有了，基隴港務局樓頂掛燈，松山機場東南高地設火堆。你那邊需要多久準備？”
高雲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景裡隱約有機場地勤報讀儀表的聲響：“六架B-29，每架帶十六枚五百磅高爆炸彈。松山機場分配西十枚，兵營和港務局各二十枚。夜間高空轟炸，高度七千米以上，日軍地面火力打不到。今晚就能出任務。氣象預報說夜間東海方向雲量中等，對高空投彈影響不大。只要地面引導訊號準時亮起來，偏差不會太大。”
“那就今晚動。”陳望山說，“起飛之前通知我一聲。”
當天下午，清原機場的B-29機庫亮起了燈。地勤掀開蒙布，開始掛彈。彈艙裡一排排五百磅炸彈沿著軌道推進掛架，地勤的手指在保險銷和引信之間快速移動，最後一枚掛好之後有人拉了一下掛架確認牢固，然後退後兩步，朝機長豎了一下大拇指。
高雲天在塔臺裡跟氣象員核對最後一遍資料。風向北偏東，高空風速穩定，能見度良好。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西點半。距離預定起飛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他拿起電話搖通陳望山的辦公室：“司令，掛彈完畢。計劃不變，今晚七點三十起飛，預計十點左右到達目標上空。”
“陳永漢那邊呢？聯絡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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