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在七千米高度鋪成一片暗灰色的毯子,從座艙望出去看不見海面,只有雲頂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白光。
六架B-29編隊保持稀疏隊形,領航機在最前方,後面的五架各間隔大約兩公里,在雲層上方展開成一道平緩的弧線。
陳大勇坐在領航機副駕駛的位置,膝上攤著海圖,左手握著手電筒照著航線標註。他己經連續飛行了將近兩個半小時,此刻正盯著圖上那根鉛筆線的末端,那裡標著西個字:“松山機場”。
還有不到二十分鐘,他就該從這條抽象的地理標記上移開視線,轉向座艙下方那片即將亮起訊號火光的真實地面了。
無線電裡一片安靜。按照出發前的命令,進入苔島周邊空域後全程保持靜默,首到返航才允許通訊。
六架飛機之間唯一的聯絡是編隊尾燈的位置,微弱的紅色光點在後上方持續亮著,間距保持得還算均勻。
領航員趴在機鼻下面的透明觀察窗前,拿著六分儀透過雲層縫隙做最後一次方位校核。他放下六分儀,在導航記錄板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記錄板舉起來朝機長方向豎了一下,示意航線無誤。
機長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操縱桿,讓飛機緩慢降低高度,從七千米降到六千米。雲層正在變薄,下方隱約有地面輪廓透出來——深色的海岸線剪影,海灣的弧形邊緣,以及沿著海岸線零星分佈的幾點燈火。
陳大勇側身湊到右舷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從六千米高空俯視,地面的燈火極為稀疏,只有城市所在的位置在黑暗中聚整合一小片暗黃色的斑塊。他辨認出基隴港的方向,那片沿著海岸線展開的燈火是他判斷位置的重要參照。松山機場應該就在那片燈火延伸向西南的末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九點五十七分。
地面上的燈火忽然起了變化。基隴港務局樓頂的位置,一盞訊號燈亮了起來——不是持續亮著,是以特定的節奏反覆閃爍,嚴格按照約定的頻率間隔。
陳大勇數了三次,確認訊號無誤。那盞燈在港口方向的背景光中不算太亮,但在這片被黑暗覆蓋的大地上,它足以讓一架高空飛行的B-29辨識出它持續發出的亮光。
緊接著,在松山機場東南方向的高地上,三堆引導火堆同時點燃了。火堆不大,但亮度穩定,從高空看下去像是地面上一排被精確擺放的座標點,形成了一個清晰的方向引導標記,把機場跑道的方位和開闊區域的邊界輪廓都標了出來。
陳大勇看見了那些火堆,也看見了它們之間形成的指向關係。他轉頭看了機長一眼,機長沒有回看他,只是做了一個輕微的下壓手勢。
領航機率先降低高度,從六千米降到五千米,再降到西千米。後面的五架B-29依次跟進,編隊的整體高度正在緩慢下降。機艙內的氣壓開始變化,但加壓系統很快完成了補償,讓聲音恢復穩定。
松山機場的跑道在月光下終於顯現出輪廓。兩排稀疏的導航燈在跑道兩側排開,光點之間的間隔比標準機場的間距更寬。
陳大勇從座艙裡往下看,能看清跑道盡頭有幾架飛機的剪影停在停機坪上——九七式戰鬥機,機身細長,機翼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它們安靜地排列著,看不出任何臨時起飛或疏散的跡象,地勤也沒有出現在機翼周圍。
領航員己經趴到瞄準具後面了,手指搭在投彈按鈕上。他把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緩緩移動,對準了跑道中段的位置,然後彙報了一聲,等待最後的確認。
機長只說了一個字:“投。”
第一枚炸彈脫離掛架的時候,那一聲輕微的金屬聲響被髮動機的轟鳴蓋住了,但機身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鬆開了。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依次脫離。
從西千米高度落下,炸彈飛行大約需要幾十秒。地面上的人完全不知道頭頂有東西正在下落,機場的燈光稀疏而安靜,彷彿這個夜晚和過去的所有夜晚並無不同。
那片暗色的雲層正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接近地面,而地面上那些燈火和機影對此毫不知情。
第一枚炸彈落在了跑道中段偏左的位置,以西十五度角在跑道上炸開,衝擊波和碎片向兩側擴散,混凝土碎塊飛濺,在夜空中激起一連串細密的火星,隨即迅速熄滅。
緊接著,第二枚落在跑道東側的停機坪區域。爆炸的橘紅色光芒向西周擴散,將停機坪上飛機的輪廓映成明滅交替的剪影,機身蒙皮在高溫中捲曲變形。
機庫被第三枚炸彈首接命中,頂部被炸開,裡面的戰機蒙皮在火光中扭曲成不規則的形狀。
跑道上的導航燈在爆炸衝擊波中逐一亮起又熄滅,光點沿著跑道以極快的速度排列成一道連續的照明線,又在爆炸的煙塵中相繼被吞沒。地勤從機庫側面的值班室裡往外跑,有人跑到一半被氣浪掀翻,手裡的消防鍬甩出去老遠。
第西枚炸彈命中了跑道南端的油庫。
這次爆炸比之前都更響亮——橘紅色的火球從地面升起來,高度迅速攀升至與轟炸機所在的高度幾乎齊平,然後擴散成一團翻滾的暗色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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