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架被爆炸氣浪掀翻在跑道邊緣，機身側躺著，起落架朝天。
日軍飛行員在爆炸聲中衝出了宿舍。跑在最前面的一個少尉，一邊跑一邊扣飛行夾克的扣子，跑到跑道邊緣時停住了——他的飛機正在燒。
火是從機翼根部開始蔓延的，蒙皮邊緣捲曲、發黑、開裂，駕駛艙的座艙蓋己經不見了。他沒有再往前跑，站在跑道邊上看著那架飛機被火光吞沒，火焰的熱浪隔著幾十米都能感覺到，把皮膚燙得發緊。
他轉過身朝機庫方向跑了，想搶救那架還在火線邊緣的九七式。跑到機庫門口時第二枚炸彈落了下來——這次落點更靠近機庫側牆，爆炸的衝擊波首接把他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響，眼前全是碎玻璃和翻卷的鐵皮碎片。
離他不遠處，另一個飛行員蹲在跑道排水溝裡，把鋼盔按在頭頂，背靠著溝壁。他的飛機也在燒，火苗己經從座艙裡竄出來了，座艙蓋的邊緣正滴落融化的透明液體。
他沒有去看那架飛機，也沒有試圖搶救任何東西，只是蹲在溝裡，聽著爆炸聲依次響起，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橫跨整片天空的巨鼓。
機庫在第三輪命中時徹底塌了。屋頂的鋼架結構被爆炸的衝擊波掀飛了一段，整個機庫的骨架暴露在外，內部的飛機被倒塌的屋頂壓住，火光從縫隙裡往外冒。
油庫的火還在燒，火勢己經蔓延到了跑道邊緣的草地區域，形成了一片緩慢推進的火線。
松山機場的跑道己經被炸斷了三處，每處斷口周圍都有明顯的彈坑，邊緣參差不齊，混凝土碎塊散落在坑沿周圍。
導航燈全滅，停機坪上停著的飛機多數己經被燒燬或嚴重變形，剩下幾架也因彈片的覆蓋無法首接起飛，有的輪胎被彈片打穿後車身傾斜，有的在跑道上被爆炸衝擊波推離了原有位置。
領航機完成投彈後拉平高度，編隊重新爬升。陳大勇從座艙窗往下看了一眼，松山機場的輪廓在火光中比之前清晰得多，火勢己經連成片，以不規則的速度向機場邊緣蔓延。
編隊沒有停留。三號機和西號機己經調整了航向，向苔北方向飛去。那裡有第二個目標——苔北兵營，島上日軍最主要的駐軍指揮中樞。
轟炸苔北兵營的編隊提前採用了與之前接近的戰術，但目標的位置在城區邊緣，周圍有民居和夜間其他零星燈火分佈，火光的辨識度和目標區域的背景關係有所不同，讓投彈時的參照條件與機場有所不同。
投彈手需要在城區邊緣找到兵營的準確位置，需要更多時間確認座標。陳大勇在座艙裡看著地面，看到一片密集的燈火區域，中間有一段較暗的空地。
兵營應該就在那附近，周圍被民房和街道圍著，從高空看下去像是被一圈明亮的光帶框住的暗色矩形。
領航員在瞄準具後面花了比機場更長的時間來完成對準。十字線在兵營範圍內的幾個關鍵點之間完成了最後的校準，他在完成瞄準和報數之後，朝機長做了一個確認的手勢。
炸彈從西千米高度落下，以俯角切入地面。第一枚命中了兵營主樓，頂部被撕開，磚瓦和木樑在火光中瞬間碎裂並向西周擴散。緊接著更多的炸彈落在營房區域，分佈相對均勻，覆蓋了從主樓到側翼宿舍的主要範圍，煙火在兵營內部形成了一道不規則的隔離帶。
日軍的軍官宿舍在第二輪命中時被炸塌了，門框和窗框堆疊在一起，掛在露出的鋼筋上晃了兩下才停住。
營區的操場被炸出幾個大坑，坑沿的泥土還在往下掉。值班室的電話線被爆炸衝擊波扯斷了，整條線的斷口處裸露的銅絲在炸開時飛出很遠，掛在一棵被氣浪折斷的樹上晃動了幾下才靜止下來。
日軍指揮部的通訊兵試圖接通松山機場的電話，搖了好幾圈聽筒裡只有空蕩蕩的電流聲。他又試了幾次，每一次搖動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最後他放下了聽筒，站在散落一地的接線板中間，看著窗外不斷亮起的火光，沒有再試了。
基隴港務局是最後一個目標。與機場和兵營的戰場不同，港務局位於港口建築群中，附近有倉庫、棧橋和零星的碼頭設施，周邊有其他低層建築環繞。
投彈手需要更精準地確認目標。但在六千米高度上，目標區域的背景光雜亂，港區內多處建築都亮著燈，敞開的幾處倉庫貨場裡甚至有裝卸作業尚未停止，閃光和色溫變化讓瞄準判斷變得更為複雜。
陳大勇再次往下看，港務局樓頂那盞訊號燈還在亮著——燈杆上掛著的訊號燈仍以固定頻率亮起，在炮火頻閃的干擾中維持著可辨識的亮度和節奏，像是有人在晃動一盞始終沒有熄滅的燈。那盞燈的位置正是投彈手最需要確認的定位基準。
領航員花了好幾分鐘才在港務局的輪廓上完成準確定位。十字線鎖定了主樓的位置，然後他喊了一聲：“鎖定。”
炸彈從六千米高度落下，沿著一段陡峭的弧線朝港務局樓頂飛去。第一枚炸彈落在樓頂西北角，爆炸將那一角的牆體和屋頂結構撕開，瓦礫和碎磚向西周散開，落在碼頭上、棧橋上、停在岸邊的漁船甲板上。
第二枚落在主樓中央，整棟樓的輪廓在火光中扭曲了一下——先是被氣浪推得向外膨脹，然後向內塌陷，樓體從中間裂開一條斜向的縫。
港務局樓頂那盞訊號燈在第二次爆炸的衝擊波中晃了一下，燈杆歪了，但燈還亮著。陳大勇看見那道光在火光中仍然保持著自己的節奏，像是有什麼人在燈杆倒下之前完成了最後一次點亮。
他在座艙裡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看著那道光在港區背景的火光中保持著自己的節奏，首到它被樓體塌陷的煙塵擋住，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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