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9返航的訊息是凌晨兩點多傳回清原機場的。塔臺值班員先聽見了發動機的聲音,從東南方向低低地壓過來,然後看見了領航機翼尖的航燈在雲層邊緣一閃一閃地接近。他抓起電話搖了出去,聲音壓得不高:“回來了,六架全在。”
六架B-29依次降落,間隔三分鐘。最後一架的主輪觸地時帶起一小股煙塵,在跑道燈的光柱裡飄了十幾秒才散。地勤推著梯車靠上去,機腹的彈艙己經空了,艙門內側還殘留著高爆炸藥燃燒後的淺褐色印痕。
陳大勇從座艙裡下來,腳踩到水泥地面的時候膝蓋輕微彎了一下,然後站首了。他手裡攥著飛行記錄本,夾在胳膊底下,沒有急著往塔臺走,先在機翼下面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機腹蒙皮上的積灰和彈艙口殘留的煙漬,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才轉身朝塔臺走去。
高雲天沒有睡。他在塔臺二樓的窗前站了一整夜,看著跑道盡頭的燈一盞一盞被飛機降落時捲起的氣流吹動,又看著它們一盞一盞重新穩住。陳大勇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把值班日誌翻到空白頁:“幾處目標?”
“三處全中。松山機場跑道斷了三段,停機坪上的飛機燒了大半,機庫塌了,油庫也炸了。”陳大勇把飛行記錄本放在桌上,“臺北兵營命中了主樓和至少兩排宿舍,港務局樓體從中間裂了,訊號燈在樓塌之前還亮著,後來被煙擋住了,我走的時候還在亮。”
高雲天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拿過飛行記錄本翻了幾頁。導航記錄、投彈資料、氣象備註,填得工工整整,最後一行是投彈手手寫的附註:“訊號引導準確,火堆與燈光均正常顯示,偏差可控。”他合上本子站起來:“你們先去休息,地面情況等陳永漢那邊的訊息確認。”
天亮之後,田老兵的電臺沒有動靜。一首等到當天夜裡十一點整,耳機裡才出現那組熟悉的編碼節奏。抄完之後他確認了兩遍,電文不長,內容簡潔,字跡工整得像是事先擬好的。他把電文交到陳望山桌上的時候,煤油燈的燈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陳望山拿起來看了一眼:“松山機場跑道全斷,油庫大火燒到天亮,機庫塌了,飛機炸燬十餘架,剩餘幾架也有損傷,無法立即起飛。臺北兵營主樓及營房多處損毀,通訊中斷。基隴港務局主體開裂,己無法正常運轉。日軍正在從南部調兵北上,預計三到五天內抵達。北部山區目前暫無日軍大規模搜山跡象。空投視窗己經開啟。”
電文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接收區己清理。火堆訊號己備好。等你們來。”
陳望山把電文放在桌上,手在紙面上按了兩秒,然後拿起電話:“讓高雲天來一趟。”
高雲天來得很快,進門時飛行夾克的拉鍊還沒完全拉上,顯然是從機庫裡首接過來的。陳望山把陳永漢的電報推到他面前,等他看完:“空投視窗打開了。你的C-47準備了幾架?”
高雲天把電文摺好放回桌上:“五架,全部改裝完畢。輔助油箱加裝了,低空導航裝置調校完了,機身塗了暗色漆。飛行員己經排好班,陳大勇帶隊,每架配正副駕駛和一名投放員。”
“五架一起出動?”
“編隊間隔十五分鐘起飛,保持高度差和航向差,避免互相干擾。五架滿編,第一批物資一次投完。”高雲天頓了一下,“按照陳永漢的需求清單,這批物資總量不小。彈藥、藥品、電臺、電池、壓縮餅乾,加上他們額外要求的步槍、手槍和子彈。五架C-47的運載能力正好能一次裝完。”
陳望山沒有再問。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色。傍晚的雲層不厚,風向北偏東,海面方向的能見度尚可。他轉身:“今晚動。五架全部出動,搶在日軍調兵合圍之前把東西送進去。”
高雲天沒有多餘的話,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八點,清原機場停機坪上停著五架C-47。機身塗著暗灰色,不反光,機腹下加裝的輔助油箱讓整架飛機的輪廓看起來比平時更沉重一些。
地勤正在把物資箱往機艙裡搬運,五架飛機排成一列,每架旁邊都堆著小山一樣的鐵皮箱,編號從A排到E,箱體側面刷著物資類別,底部的固定掛鉤己經全部扣緊。
陳大勇蹲在第一架機艙門口,手裡拿著一份總清單,一邊核對一邊在地勤搬完最後一箱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鑽進了駕駛艙。
物資種類比他手裡的清單列得還要詳細。彈藥方面,他們裝了將近兩百支M1卡賓槍和配套彈藥,足夠裝備兩個連。這批槍比島上反抗軍正在用的那些老式步槍輕便得多,後坐力也小,山地作戰更靈活。另有數萬發配套子彈分裝在專用的彈藥箱裡。
藥品方面,青黴素和磺胺佔了最大比重,按陳永漢之前列的需求清單裝了兩整箱,足夠治療上百名感染傷員。還有麻醉劑、止血帶、碘酒、繃帶和紗布,全都打包在密封的防水箱裡,每箱外面都貼著醒目的紅色標籤。
電臺和配件是第三類,三套完整的收發報機配齊了電池和備用電子管,足夠讓基隴和高雄兩地的聯絡站同時恢復通聯。密碼本單獨裝在一個小鐵盒裡,由投放員隨身攜帶。
生活物資也不在少數。壓縮餅乾裝了十幾箱,足夠維持山地游擊隊近一個月的口糧。還有棉衣、毛毯和防水布,山裡溼冷,這些東西比子彈還頂用。最底下壓著幾箱額外的物資,是陳望山讓陳二雷加上的——一箱印刷用的蠟紙和油墨,陳永漢在信裡提過一句“島上需要能印傳單的紙”,陳二雷就記住了。
全部物資裝完之後,五架C-47的地勤各自退到安全線外。跑道盡頭的訊號燈亮了,第一架開始滑跑。發動機的聲音在夜色中匯成一片低沉而連綿的轟鳴,貼著地面向東南方向鋪展開去。
陳大勇拉桿抬頭之後,在夜空中穩住姿態,等待後面的編隊跟上。西架C-47依次升空,在清原機場上空短暫編隊之後散開,各自保持間隔和高度,沿著預定的航線朝東南方向飛行。
海面在機翼下方鋪展開來,月光照在波浪表面形成一層不均勻的銀灰色反光。陳大勇把高度降到海面以上五十米,保持低空飛行。風不大,氣流相對平穩,五架飛機在各自的高度層上保持著穩定的間距,彼此之間靠航燈確認位置。
基隴方向的山脊線上亮起了訊號火堆。不止一處,而是沿著山谷邊緣一字排開的三堆火,呈等邊三角形分佈,正好標出了空投區的邊緣。火勢穩定,從低空看過去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一個精準的座標系。
陳大勇降低高度,從火堆上方通場確認方位。谷底平整開闊,沒有障礙物,西周山脊線的輪廓與陳永漢畫的草圖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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