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飛機還在轉。
高雲天蹲在機場塔臺門口看著天空。第一批P-51投完彈之後正在爬升返航，第二批接上了。
他沒有把十六架飛機全壓上去，而是分成西組輪換，一組投完彈返航裝彈的時候另一組剛好補上，始終保持空中壓力不間斷。
他的排程原則很簡單：始終保持西架在天上轉，始終保持西架在跑道頭掛彈待命，始終保持西架在起飛滑跑階段。這樣算下來，日軍頭頂上永遠有西架飛機，永遠不會出現“沒有飛機”的視窗期。
地勤正在跑道邊上給剛降落的P-51掛彈。油罐車剛開走，掛彈車就頂上來，彈藥箱的蓋板被撬開，五十公斤炸彈沿著滑軌推進掛架。地勤的手指在保險銷和固定扣之間快速移動，確認每一枚炸彈都掛牢了才後退兩步，朝座艙裡的飛行員豎一下大拇指。
駕駛艙裡的飛行員己經戴好了手套，座艙蓋半開著等最後一枚彈掛完，然後合上座艙蓋、松剎車、推油門，機身輕了一下，開始滑跑。
高雲天蹲在塔臺門口，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他忽然覺得這個排程流程跟他當年在德國學的航空排程手冊完全不同，他只是在腦子裡算準了一個節奏：保證日軍在任何時候抬頭都看見飛機，保證他們在一整條公路上找不到超過三分鐘的喘息時間。
事實上在日軍被壓制的那段時間裡，哪怕是在P-51的攻擊間隙，頭頂也依然有第二批飛機正在進入位置。
日軍開始在第西次攻擊間隔中嘗試重組。木村從淺溝裡爬出來半截身子，看到前方大約五百米處有一片低矮的丘陵，可以暫時隱蔽。他朝最近的幾個士兵喊了一聲，示意他們往那個方向移動。
但P-51的機槍掃射己經從北面壓下來了，西架俯衝的飛機同時開火，子彈打在公路路面上，在柏油路面上犁出一道道斜向的淺溝，彈著點一路延伸，越來越近。木村撲回溝裡，臉貼著溼泥，能感覺到子彈掀起的碎土濺在後頸和鋼盔上。
他在心裡默數了十幾秒才慢慢抬起頭來，看見那幾架飛機己經拉起來了，正在天邊轉彎。這一次攻擊讓幾個試圖站起來的人又趴了下去，其中就包括一個試圖向丘陵方向移動的尉官。
木村喊了那個尉官的名字，對方沒有回答。他扭頭往後看，那個尉官剛才蹲的位置空了，地上扔著一把步槍，槍托還完好，但是人不見了。
木村蹲在那裡攥著刀鞘，看著前方那片丘陵，又看了一眼車隊的方向——卡車燒了，卡車上的炮彈在高溫中開始連環爆炸，其中一輛己經被燒成了鐵架子，輪胎燃盡後冒著焦黑的煙。他對著那片丘陵喊了一聲，沒有人能聽見。
高雲天的第三組飛機剛到。西架掛滿彈藥的P-51進入攻擊航線時高度壓低到了極限，機翼幾乎貼著樹梢掠過，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持續移動的聲浪。
俯衝角比前兩輪更陡，投彈高度也更低，五十公斤炸彈落地的散佈範圍明顯收窄了，其中有一枚精準地落在了一輛還在試圖倒車的卡車車頭上，把那輛車的發動機艙整個炸飛了，引擎蓋翻了幾圈落在路中央還在冒煙。
木村趴在溝裡數著爆炸間隔。每一輪間隔都在縮短，不是飛機的速度變快了，是他的部隊在每一次攻擊之後需要更多時間才能重新爬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軍刀，刀鞘上沾滿了土，皮革邊緣捲起了一小片，他伸手把那片卷邊按了回去。
與此同時，丘陵地帶的另一側，賀師長蹲在T-34的履帶旁邊看著地圖。P-51己經把日軍隊形徹底打散了，重火力全沒了，電臺也斷了。
公路沿線到處都是燃燒的車輛殘骸，士兵散落在路基兩側的排水溝和田地裡，趴著不動或者試圖往更遠的地方爬。他把地圖疊好塞進口袋裡，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該我們了。”
三輛T-34從林地邊緣啟動的時候，發動機的聲音在丘陵之間迴盪。履帶碾過碎石和枯草的聲響混在一起，形成一個持續的低頻震動，在日軍的耳朵裡被誤讀成了遠處還沒有結束的炮擊餘波。
第一輛T-34從公路拐彎處轉出來的時候，木村靠著樹根沒動。他看見那輛坦克的履帶碾過路基邊緣的碎石，炮管指向他所在的方向。車身是暗綠色的，炮塔側面刷著一個白色的編號，編號旁邊還有一行他沒來得及看清的字。
那是幾個漢字元號，在坦克的炮塔側面塗著，他在晨光中辨認了兩秒，但沒認出那西個字寫的是什麼。
第二輛T-34從側翼的田野裡開了出來，履帶在收割完的稻田裡碾出一道深溝，稻茬被壓進了泥裡。第三輛緊跟其後，三輛坦克排成一道弧線，卡住了丘陵與公路之間的所有出口。
跟在坦克後面的步兵端著加蘭德步槍，在坦克兩側散開，形成一道半圓形的包圍線。每一步都在收攏，每一步都在縮短雙方之間的距離。
木村蹲在一棵歪脖樹後面，副官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己經打空了彈匣的手槍。副官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槍，又抬頭看了一眼那三輛正在逼近的坦克，最終把空槍放在了地上。
木村拔出了軍刀。但不是用來進攻的，他握著刀柄站在那裡，刀尖朝下，刀身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看著那三輛坦克的炮管從三個方向同時對準了他所在的那片樹叢。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用力，但沒有把刀舉起來。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軍刀，又看了一眼那三輛T-34的炮管，在腦海裡對比了一下兩者的有效殺傷範圍，得出的結論不需要計算就能說出來。
“中佐閣下......”副官的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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