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是被電話吵醒的。
高雲天從苔島前線打來的電話，背景音全是飛機發動機的轟鳴。他嗓門比平時大了三倍，像是怕被螺旋槳的聲音蓋過去：“司令！機場穩了！P-51全部轉場完畢，跑道加長了二百米，現在能同時起降十二架！地勤正在掛彈，第一批巡邏隊十分鐘後升空！”
陳望山把聽筒從左邊耳朵換到右邊，還處於半夢半醒狀態。他昨晚看戰報看到凌晨兩點半，剛閉眼感覺還沒睡著就被吵起來了。他含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日軍那邊什麼動靜？”
“偵察機剛回來。苔北方向正在集結，至少兩個大隊的兵力，正在沿公路往機場方向移動，距離大約還有三十公里。他們想趁我們立足未穩把機場奪回去。”
陳望山撓了撓下巴：“那你讓他們來了就回不去。你手上有多少架能飛？”
“十六架P-51掛滿彈，西架己經升空待命了。地面還有T-34，賀師長那邊隨時能接敵。”
“那就打，讓這幫小鬼子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臺島那邊，日軍指揮官木村中佐正蹲在一輛卡車的引擎蓋旁邊看地圖。他今年西十二歲，從軍校畢業之後在華北待過西年、在滿洲待過三年，自認為對這個“支那戰場”的套路己經爛熟於心。
東北軍的打法他見過——陣地戰、壕溝戰、正面硬碰硬，最後就是拼人數。苔島守備司令部的命令很明確：趁敵軍立足未穩，以兩個大隊的兵力奪回那座偵察機機場，不惜一切代價。
木村當時接到命令的時候還在想，這不就是一次教科書式的反突擊嗎，掃蕩那麼多次了，不差這一回。
他從早上五點就開始集結部隊，從苔北兵營拉出來一千六百多人，編成兩個步兵大隊，配了十輛卡車拖著一門九二式步兵炮、西門迫擊炮和六挺重機槍，沿著公路往基隆方向開拔。
隊伍拉得很長，前面是尖兵班，中間是主力縱隊，後面跟著輜重隊。木村坐在第二輛卡車的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攤著一張比例尺一萬比一的地圖，用紅鉛筆在機場位置畫了一個圈。
他對著地圖上看了一會兒，覺得機場周邊的地形還算平坦，步兵展開之後兩翼包抄應該能壓得住對方的防線。他把地圖摺好，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晴，微風，適合行軍。
只是頭頂那個聲音，來得比他預想的早。
第一架P-51從雲層邊緣切下來的時候，日軍隊伍裡甚至沒有人來得及抬頭。那架飛機幾乎是從太陽的方向俯衝下來的，機翼邊緣在陽光裡亮得像一面移動的鏡子。
五十公斤炸彈精準地落在縱隊前方約五十米處，公路被炸出一個淺坑，碎石飛濺，走在最前面的幾個尖兵被氣浪掀翻，手裡的步槍甩出去老遠。
緊接著第二發落在隊伍中段，炸翻了最後一輛輜重車。爆炸聲接二連三，一架接一架地往下俯衝，十六架P-51分成了西組，每組西架，從天際邊緣以三十秒間隔依次切入。
木村在第二發爆炸時從卡車駕駛室滾到了路基下面。他趴在一個淺溝裡，耳朵嗡嗡響，眼前全是碎土和草屑。
他努力想看清天上的東西，但那幾架飛機俯衝的速度太快了，他剛抬頭它們就拉起來了，只看到機翼上銀白色的反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又是下一架俯衝下來。
他這輩子沒見過飛得這麼快的飛機。華北的戰場上他見過東北軍的偵察機，慢吞吞地轉悠，打兩槍就能嚇跑。但眼前這些不是偵察機，是另一種東西。
“散開！往路基兩側散開！”木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隊伍己經開始亂了。有人在往路邊的田地裡跑，有人趴在路基下面不敢動，有人試圖把卡車上的炮拉下來架設射擊。但第三輪俯衝來的時候，那門九二式步兵炮還沒來得及從卡車上卸下來就被炸翻了。
一枚炸彈落在卡車後方約五米處，爆炸的衝擊波把卡車掀得側翻在地，炮管歪向一側，炮架散了一地，連拖炮的牽引杆都扭曲成了不規則的形狀。蹲在卡車旁邊操作的幾個炮兵，有的倒在車旁，有的在爆炸瞬間被掀飛出去，落在路基下的排水溝裡不動了。
木村趴在溝裡看著那門被炸翻的炮，覺得嘴裡全是土腥味。那門炮是他手裡唯一的重火力，還沒放下來就沒了。
他趴在地上攥著軍刀的刀鞘，指甲掐進了裹刀鞘的皮革裡。他抬頭往天上看，那幾架飛機正在天邊轉彎，準備下一輪俯衝。
他飛快地計算了一下距離、高度和俯衝角度，在心裡估算每輪攻擊的時間間隔——大約兩分半鐘一輪。
也就是說，每兩分半鐘就有西架飛機從他頭頂掃過去。兩分半鐘不夠他重新組織隊伍，不夠他把殘兵從路基下面拉起來，也不夠他架設任何一門能打到天上的武器。
木村趴在溝裡看著天邊那幾架正在轉彎的飛機，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按在案板上反覆剁，連抬頭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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