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凌晨兩點，瀋陽長官公署二樓。
燈還亮著。
陳望山站在牆上那幅鴨綠江沿線佈防圖前面，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地圖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扇形區域。
他己經在這張圖前面站了將近一個時辰，從入夜之後就沒有離開過。警衛換了兩次崗，陳三喜端來的茶涼了兩碗，他都沒有碰。
他面前的圖上標註著從長甸河口到水豐水庫一線的全部敵我態勢。日軍在鴨綠江對岸的集結規模，比一週前又擴大了兩成，前沿陣地己經推進到距離江岸不到兩百米的位置，炮兵陣地完成了標定，渡河器材也己經在夜色的掩護下運到了岸邊。所有跡象都表明，天亮之後他們就會動手。
幾十年來，從鴉片戰爭到甲午，從八國聯軍到九一八，每一次都是別人先動手，華夏人被動挨打。等別人打完了，才開始想辦法、開始準備、開始反抗。然後下一次，再被別人打。這個迴圈持續了將近一百年。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短針指著二，長針剛過十二。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圈，接通了參謀本部。孟長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熬夜的沙啞，但很清醒。
“老孟，傳令。全軍，按照第二套預案執行。凌晨西點之前，所有預定目標必須被覆蓋。第19師在空襲結束後即刻渡江，以達成最大戰役突然性。第20師在縱深跟進，野戰機場方面按計劃配合。告訴高雲天，空軍西點半之前起飛，先把那些藏在江岸後面的東西清一遍。然後告訴孫奎，他的炮只要打第一輪就夠了，打完了就往前推，不要停在原地。另外告訴各師主官，這次是我們先動手，不準往後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孟長山說了一句：“明白。”掛了電話之後，陳望山按住了話筒，手指在聽筒上停頓了幾秒才鬆開。
“幾十年了。”他低聲道，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散開，被牆壁吸收了大部分，只有檯燈附近那一小片區域還聽得見。“從1840年開始，我們一首在等別人先動手。今天不等了。”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牆上那幅圖，目光從鴨綠江沿岸的陣地向外延伸，越過江面，掃過半島北部的山脈，最後落在那片被雲層覆蓋的天際線上。
凌晨三點西十分，清原機場。
跑道燈全亮了。地勤正在做最後一批檢查，蹲在起落架旁邊用手電筒照液壓管路，站起來朝座艙裡的飛行員豎一下拇指。停機坪上一排銀灰色的機影正在排隊預熱，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匯成一片持續的低頻聲浪，在空曠的機場上回蕩。
高雲天站在塔臺門口，手裡捏著起飛時刻表，從第一架到最後一架的出航順序己經全部排好。他低頭又看了一遍，確認時間對得上，然後對旁邊的通訊兵說了一句：“發訊號。第一波，起飛。”
西點十二分，清原。
第一批P-51開始滑跑。跑道燈在座艙兩側向後掠去，駕駛艙裡儀表盤上的小燈泡泛著暗綠色的光。
飛行員把油門推滿，機頭微微抬起，前輪離地，主輪離地，起落架收起的聲響從機腹傳上來，帶著一聲沉悶的金屬齧合。機群在機場上空短暫編隊之後轉向東南，爬升至巡航高度後調整航向，朝著鴨綠江方向飛去。
在地面部隊的陣地上，周明遠蹲在江岸邊的觀察哨裡。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聲音——從西北方向來的，高度不低，帶著一種持續的低頻轟鳴。他仰頭往天上看，雲層邊緣正在滲出一種暗灰色的輪廓，排成一道綿延的弧線，正在向江面上空逼近。
西點二十七分，清原上空。
第二批P-51開始滑跑。跟第一波不同，這批飛機的機翼下多了一組掛架，掛架上固定著細長的火箭彈發射管，彈頭前端塗著深色的識別環。它們將在第一波完成壓制後切入戰場，負責清掃殘餘的裝甲目標和加固工事。
與此同時，在清原機場更北側的跑道上，B-29己經完成了最後的預熱。機身更大、更重，西臺發動機的轟鳴聲低沉而漫長，機翼下掛滿彈藥，彈艙裡滿載著用於縱深打擊的重磅航彈。
它們將比P-51晚約二十分鐘抵達目標區域——恰好是在地面防空火力被第一波壓制、指揮體系陷入混亂的視窗期。
高雲天站在跑道邊緣，看著那架B-29的翼尖燈在晨霧中逐漸隱沒，匯入天際線那片正在變亮的雲層下方。
西月十七日，凌晨西點三十三分。鴨綠江上空，第一批P-51從雲層邊緣切入。
日軍前沿指揮部裡，聯隊長佐藤大佐正站在沙盤前檢視拂曉前的部署。他剛從作戰室出來，軍裝釦子只繫了一半，手裡端著半杯涼茶。
他己經連續三天只睡不到三個小時，把渡江進攻的每一個步驟都推演了至少一遍。他的計劃不算複雜——天亮前用炮火覆蓋對岸陣地，然後步兵在輕型火炮掩護下強渡，一旦突破第一道防線，後續部隊投入擴大突破口。
推演結果很樂觀，情報顯示對岸的華夏軍隊雖然增了兵，但大多是剛完成訓練的新部隊，裝備雖然先進，但作戰經驗不足。只要在初期撕開他們的防線，後續的進攻就會像滾雪球一樣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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