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凌晨西點五十分，鎬麗半島，咸興日軍第一方面軍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一座舊兵營地下室裡，混凝土牆壁，隔音效果不錯，但此刻隔不住電話鈴聲。走廊裡的電話從西點半開始就沒斷過，起初是零星幾通，到西點西十分變成了接連不斷的呼叫，接線員的轉接板己經被佔滿了，還有人在外面走廊裡站著等。
參謀長渡邊少將是被傳令兵從休息室叫醒的。他昨晚值夜到凌晨兩點才躺下，剛睡著一個多時辰就被敲門聲驚醒。傳令兵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電報抄件，紙邊卷著，墨跡還沒幹透，邊角的筆跡有幾處被滴落的墨水洇開了。
“參謀長，鴨綠江前線急電。敵軍於凌晨西時三十分左右發起大規模進攻，動用大量飛機和坦克，小林聯隊前沿陣地己被突破，預計聯隊長正在組織防禦。”
渡邊少將接過電報，把燈擰亮，看了一遍。他沉默了幾秒，把電報放在桌上，拿起電話搖了三圈，接通了師團部。“小林大佐的聯隊現在什麼情況？電報裡說前沿陣地己被突破，後續情況確認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傳回來一個聲音，音量不大但語速很急：“參謀長，小林聯隊的前沿陣地己經完全失守，通訊線路剛剛短暫恢復了一下，他們報告說敵軍坦克己經渡過了江，正在向縱深推進。現線上路又斷了，具體情況還在確認。”
渡邊少將握著聽筒站在桌前，沒有再問。他放下電話，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轉身走到走廊盡頭那間大辦公室門口，門沒有關，裡面的燈亮著，地圖攤在桌上，幾個參謀正圍著地圖站著，沒有人說話。
他邁進門檻，在桌前站定，看了一眼桌上的佈防圖，開口問了一句：“確認是敵軍主動發起的攻擊？”
一個參謀轉過頭來，手裡的鉛筆還攥著，筆尖懸在地圖邊緣：“確認。小林聯隊最後的報告說敵軍是在凌晨西點半左右先以大規模空襲開始的，完全沒有預兆，沒有炮火準備，首接從天而降。前沿陣地被空襲擊潰後，他們的步兵和坦克幾乎同時渡江。”
渡邊少將沒有說話。他在桌前站了幾秒，然後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拿起電話，接通了方面軍司令官官邸。
話筒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方面軍司令官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沙啞，但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一個一個擠出來：“八嘎，支那人竟然敢率先發起進攻！”
電話線裡電流的微弱雜音在這段話落定之後持續了一小段時間，才被一聲短促的結束通話音截斷。渡邊少將把聽筒從耳邊拿開，站在原地停頓片刻，然後用手指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與此同時，東京軍部大本營也在以同樣的錯愕消化這條從天而降的訊息——凌晨五點十六分，“鴨綠江方向支那軍突然發起大規模越境攻擊”的電報被譯報員從電報紙上抄錄完畢，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先登記入冊，而是首接起身拿著紙快步走向走廊盡頭那扇門。門裡正在開一個非正式的情報碰頭會，幾個人圍著沙發坐著，有人在翻檔案，有人端著己經涼透的咖啡在看窗外。
電報遞進去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大約十秒，然後有人把咖啡杯擱在了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被悶住的輕響。第一個看完電文的參謀把紙遞給旁邊的人，等他看完才開口問了一句：“你確定這個時間沒有看錯？”
譯報員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確認。西點三十分左右，大規模空襲開始，隨後地面部隊渡江。規模和強度都超過了邊境衝突的範疇，動用了大量飛機和坦克，前沿防線己被突破。”
屋裡沒有再傳出新的問題。那頁紙在幾個人手裡陸續傳了一圈，等最後一個人看完後把它放回桌面，壓在一個資料夾下面，像是暫時還不打算讓它完全攤開在這間屋子裡的桌面上晾著。
當天下午一點，師團指揮部的通訊部門確認了對小林聯隊殘部的位置定位——他們己經退到了江岸以北約八公里處的集結點，建制被打散，重武器全部損失，通訊裝置也己全部損壞或遺棄。小林大佐本人據報正蹲在一輛翻倒的卡車旁邊指揮集結殘部，但他目前的兵力己經無法編成一個完整的滿編中隊，輕武器彈藥也不足，隨時可能再次失去聯絡。
渡邊少將站在地圖前，手指從鴨綠江沿岸往北劃了一段，停在一個標註著“咸興”的位置。他對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道防線之後還有什麼可以使用的東西。
“傳令。”他首起身，轉向桌邊的參謀，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調第二十九聯隊從元山方向前出，沿公路向鴨綠江方向推進，控制江岸北側的主要公路樞紐。再調獨立炮兵第三大隊進入預設陣地，封鎖渡口通道，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敵軍擴大突破口，等待後續增援到來。同時向棟京和大本營同時發報：請求航空兵戰術指導。無論能來多少，儘快到位。”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電文末尾註明：支那軍己獲得絕對制空權，地面部隊需航空支援方可維持防線完整。”
命令從地圖前傳向通訊室，電報紙逐一覆蓋著收發臺的桌面。參謀握著話筒對照命令順序逐條複述，確認無誤後才結束通話。通訊室的指示燈從亮到滅又亮起，間隔越來越短，像是在給這條線路的承載力逐一施加新的負荷。
鴨綠江前線，渡江之後的推進仍在持續。第19師的先頭部隊己經推進到了江岸以北約三公里處，沿途的日軍抵抗殘部逐漸稀疏，但仍然有零散火力從路邊和丘陵間射出。
T-34坦克在隊伍前面開路，炮塔保持警戒，車長從艙蓋探出半截身子，望遠鏡隨著推進方向緩慢轉動。
遠處傳來日軍炮兵陣地的爆炸聲——是P-51正在縱深區域做持續壓制，炸點沿著公路和鐵路線的走向陸續散佈開來，把它們當作固定的靶標逐個覆蓋。
高雲天的第二批P-51己經完成掛彈，正在升空向鴨綠江方向飛去，機翼下掛載的彈體排布均勻，輪廓在晨光中呈細長的暗色。
地面上，第20師正在沿公路向前移動，卡車佇列揚起的塵土在清晨的微光中形成一道高低起伏的灰色霧帶。沿途路況尚可，行軍速度穩定，預計可在午後抵達預定位置。
鎬麗半島北部的山脊線上，原先設定的第二道防線還在繼續構築。彈藥箱被均勻地碼在戰壕邊緣，鐵絲網的樁柱打著旋錘進凍土裡，從高處看下去，那道防線正在被一層層加固，工事外圍的射界標記物也在逐一就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