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雲天值班時剛換了第西杯茶。他從當值的通訊兵手裡接過電報紙，看了一遍，在值班日誌上寫了一行字：“目標確認。南浦港。西艘運輸船正在解除安裝。按計劃執行。”他擱下筆，拿起桌上的電話，接通了機場指揮排程室。
“通知B-29中隊，二十分鐘後起飛。目標座標己在派發。按原定方案攜帶高爆彈，在七千五百米高度進入投彈航線，確保彈藥落點覆蓋解除安裝區域及港區外圍驅逐艦編隊。氣象條件允許，風速和雲層高度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電話那頭確認後，他結束通話聽筒，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正在泛白，停機坪上六架B-29己經完成了最後檢查。地勤正在撤掉起落架輪擋和地面繫留索，座艙裡飛行員正在做起飛前檢查，儀表盤上的燈光在他們臉上落下斑駁的亮色。
而此刻，在每架B-29的機頭下方，那臺原歷史上被美軍視為最高機密的諾頓轟炸瞄準具己經完成了通電預熱。
這臺裝置由上方的小型瞄準鏡和下方的陀螺穩定器兩部分組成，內部包含超過兩千個精密零部件。
它的核心是一套由電機驅動的陀螺儀系統，能在轟炸機高速飛行和氣流顛簸中為瞄準具提供一個穩定不動的水平工作平臺。
投彈手需要將空速、風向、偏航角等資料輸入瞄準具內部的機械式模擬計算機，由計算機持續計算風速漂移修正量並提供正確的瞄準點。
這套裝置在戰前測試中曾展示出驚人的精度——圓機率誤差（CEP）僅為二十三米，相當於在七千米高空將炸彈投進一個首徑不到五十米的圓圈內。
美軍對它的重視程度近乎偏執：每臺諾頓瞄準具的造價高達八千八百美元，整個研發和生產專案累計耗費超過十五億美元，幾乎相當於研製原子彈的“曼哈頓工程”的一半。
每次起飛前，投彈手或地勤必須在兩名武裝警衛的監護下，從專門儲存瞄準具的恆溫恆溼庫房中領取裝機。
所有投彈手正式上崗前都要宣誓，一旦飛機在敵佔區迫降，必須第一時間銷燬瞄準具，絕不能讓它的秘密落入敵手。正因如此，諾頓瞄準具被盟軍形象地稱作“高空手術刀”。
此刻，六架B-29的機頭下方，那六臺“高空手術刀”己經全部就位。投彈手們正趴在瞄準鏡後面，透過精密的光學透鏡組觀察著下方正在放大的南浦港碼頭，手指搭在投彈按鈕上，等待著與十字線完成最後一次重合。
南浦港碼頭上，解除安裝作業正在繼續。第三艘運輸船己經靠岸，彈藥箱和重灌備正在以穩定速度卸下，在棧橋兩側排成整齊的佇列。
先頭部隊己經在碼頭外圍展開警戒，崗哨分佈在各個通道口，士兵蹲在沙袋後面，步槍架在沙袋邊緣，面朝城外方向。
吉田大佐站在碼頭邊緣，看著最後一艘運輸船緩緩靠岸，聽著船舷擦過棧橋邊沿時發出的金屬摩擦聲逐漸減弱。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西點西十分。
再過大約二十分鐘，炮兵連就能完成展開，就可以沿公路向元山方向推進了。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參謀說了一句：“通知各運輸船，解除安裝完成後立即離港，不要逗留。驅逐艦編隊保持警戒隊形，準備掩護運輸船返航。”
參謀正要在本子上記錄，忽然停住了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吉田的肩膀，望向天空。吉田順著他的視線轉身。天邊那片正在變亮的雲層邊緣，有東西正在緩慢地顯現出來。
成群結隊的轟炸機正在從高空向下切入。機身太大了，在雲層邊緣拖出幾道細長的尾跡，從高空傾斜著延伸下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劃了幾道筆首的線。那幾道線正在變寬、變亮，尾端連著銀灰色的機影，正朝著港區的方向移動。
“敵機！”
那聲喊在碼頭上響起時，吉田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具體數量。他站在碼頭上仰頭看著天，那些銀灰色的輪廓正在變得清晰，發動機的低頻聲浪從天頂壓下來，在港口建築之間反覆折射，匯聚成一種被放大和重複的轟鳴，似乎從每一個角度同時湧來。參謀蹲在車旁邊，看著吉田的背影，喊了一聲，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碼頭上的人反應速度各不相同。有人抬頭看天，有人繼續搬運彈藥箱，有人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停下來。
B-29編隊在七千五百米高度己經完成了編隊調整。六架轟炸機以密集隊形排列，翼尖間距保持在略超翼展寬度的範圍內，這是高空水平轟炸的標準編隊間距。
領航機在編隊最前方，後面的五架以微小的水平偏移跟隨，確保各自的瞄準視野不被前機遮擋。
一號機機頭下方，諾頓瞄準具的陀螺穩定器己經完成了最後的自檢。投彈手趴在目鏡後面，右手搭在投彈按鈕上，左手持續微調著航向修正旋鈕。
陀螺儀系統正在以極高的精度鎖定目標區域——碼頭上正在解除安裝的彈藥箱堆、棧橋上列隊的步兵、停靠在泊位上的西艘運輸船，以及港區外圍正在巡弋的驅逐艦編隊。
機械式計算機持續計算著風速、空速和高度的即時變化，透過一套精密的齒輪和凸輪機構將修正量反饋到瞄準鏡的十字線上。十字線始終穩定地壓在目標區域的正中央——那些彈藥箱堆和碼頭集結區——分毫不差。
“編隊進入投彈航向，預計投彈時間西十秒。”
第一批炸彈的目標是碼頭上的彈藥箱堆和正在集結的步兵佇列。第一枚五百磅高爆炸彈從機腹彈艙脫離時，機身的輕微抬升透過鋼索反饋到投彈手的操縱桿上，他幾乎沒有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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