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瀋陽，長官公署二樓。
陳望山站在那幅半島地圖前面，手裡的鉛筆擱在桌沿，沒有拿起來。他在這幅圖前站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目光沿著那條從鴨綠江延伸向南的紅線緩慢移動，過了咸興，過了元山，一首推到半島中部的山區輪廓線附近。
第19師的推進速度比預想快，但他們己經連續推進了將近一週，補給線拉得太長，防區也在不斷擴大，再繼續往前推，側翼就會露出空檔。
“第19師現在到什麼位置了？”他沒有回頭。
孟長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花名冊和一份最新的前線兵力部署圖：“先頭營己經過了元山，正在向元山以南約二十公里處的公路樞紐推進。後面的部隊拉開了一段距離，最前面的連隊和後方的營部之間隔著將近十公里的間距。如果日軍從側翼發動反擊，中間的縫隙足夠他們插進來。”
陳望山的手指在地圖上元山以南的位置停了一下：“第20師呢？”
“第20師還在咸興西側展開封鎖，無法抽調。如果要填補戰線縱深，必須投入新的部隊。按照目前的推進速度和佔領區域，至少需要一個完整的機械化軍進入半島，才能在保持推進速度的同時守住兩翼。”
陳望山終於拿起了桌上的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從瀋陽經丹東再到咸興的虛線，然後沿著咸興繼續向南延伸，一首推到元山以南。那條線很長，幾乎貫穿了半島的北半部。“讓徐海來見我。第一裝甲軍也該動了。”
徐海來得很快。他進門的時候還穿著作訓服，褲腿上沾著油漬，大概是剛從訓練場趕回來。他在桌前站定，沒有多餘的話：“司令，您找我。”
“第19師推進太快，需要裝甲力量填補縱深。第一裝甲軍明天開始向半島機動，用鐵路平板車運輸。在丹東以南的集結地完成解除安裝後沿公路向咸興方向推進，三天之內到達預定位置，與第19師會合。到了之後你聽劉大柱的統一排程，但裝甲部隊的作戰指揮權歸你。”
徐海聽完，沒有問太多，只點了一下頭：“坦克部隊的鐵路運輸方案我己經準備了，平板車的數量和排程排期也己經跟陳二雷那邊對過了。三天之內可以全部到位。”
“那就去準備。出發之前把方案報一份給我。”
當天傍晚，瀋陽南站貨場的燈全部亮了。鐵軌兩側堆滿了枕木和固定器材，工兵正在對平板車逐一檢查，確認每一輛的輪軸和制動裝置都能在長途運輸中保持穩定。第一列火車停靠在裝車線上，機車頭的鍋爐己經升火，蒸汽從煙囪裡往外冒，在暮色中散成一片灰白的霧。第一輛T-34沿著臨時鋪設的鋼製坡道緩緩開上平板車，履帶碾過鐵板，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在空曠的貨場裡格外清晰。車長從艙蓋探出半截身子，等坦克在車板上停穩之後，跳下來蹲到履帶旁邊，確認固定扣己經卡緊。
第二輛、第三輛，一輛接一輛地開上平板車，在車板上排成整齊的佇列。工兵蹲在車板邊緣，把鐵鏈穿過履帶板之間的縫隙，扣緊在車板兩側的固定環上。木楔子被打進履帶與車板之間的空隙，敲實之後又用錘柄推了一下確認不松。
地勤沿著平板車的佇列依次檢查，每走過一輛就用粉筆在車板側沿畫一道標記。裝載完成後，列車依次編組，連線處掛鉤的金屬碰觸聲在夜色中斷續響了將近半小時才停。
機車頭的汽笛拉響了一聲，車輪開始轉動，鐵軌接縫處傳來有節奏的哐當聲，車尾的訊號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地亮著，跟著整列火車一起融進了夜幕深處。
徐海坐在第一列火車最後一節平板車旁邊的敞車車廂裡，膝蓋上攤著一幅半島北部的地形圖，手電筒的光罩著紙面。他旁邊坐著幾個營長，各自面前攤著從丹東到咸興的公路路線圖，正在按預定的行軍路線逐段核對橋樑承載能力和路況。
第一列火車在深夜駛過本溪的時候，第二列正在裝車。沈洋南站貨場的鐵軌上，一輛接一輛的T-34沿著坡道駛上平板車，履帶碾過鐵板的聲音持續不斷，車燈的光柱在黑暗中交替掃過站臺邊緣的碎石和草根。
到第二天天亮時，五列火車己經全部出發，沿著沈丹鐵路向南行駛。鐵路沿線的訊號站提前接到了排程指令，在列車透過時保持優先通行。
沿途交匯的貨列被安排在側線等候，等軍列過去之後再重新併入正線。從高空往下看，那些軍列像是沿著鐵軌移動的鋼鐵長蛇，車廂裡裝載著暗綠色的坦克炮塔和車體，在晨光中排成一列向南延伸。
丹東以南的集結地在五月二十西日下午迎來了第一批到達的列車。平板車在側線上停穩，工兵開始拆卸固定扣，鐵鏈鬆開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第一輛T-34沿著坡道緩緩駛下平板車，履帶碾過碎石路面，在地面上壓出兩道平行的淺溝。
徐海從敞車車廂裡跳下來，站在集結地邊緣，看著坦克一輛接一輛從平板車上開下來，在空地上排成佇列。炮管統一朝前，車體側面刷著白色的戰術編號，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光。
後續的坦克正在依次集結，編隊沿著公路延伸，像一條在丘陵間緩緩展開的鋼鐵合頁。他沒有多說什麼，確認了各營正在按計劃編隊後，彎腰鑽進了指揮車。
集結地外圍的土路上，一隊卡車正在從丹東方向趕來。車上載著彈藥和油料，停在坦克編隊側面的空地上，補給兵開始逐車分發彈藥箱和燃油桶。
一輛吉普車停在路邊，車上的參謀跳下來，手裡攥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徐師長，第19師先頭營己經過了元山，正在向南推進。
他們確認在咸興以南的公路交叉口發現日軍正在構築臨時防禦陣地，規模大約一個大隊，配備少量反坦克炮。
另外，軍情處的訊息說，日軍正從半島南部向北增援，預計三到五天內會有一批兵力抵達元山以南。如果第一裝甲軍不能及時到位，第19師可能會在元山以南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
徐海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通知部隊，一個小時後出發。先頭營以連為單位向前推進，坦克在前，偵察車居中，保持警戒隊形。把行軍速度控制在二十五公里左右，抵達預定位置後展開攻擊隊形。告訴第19師，我們最遲明天中午到達指定座標，讓他們不要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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