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會議結束後的那個下午，陳望山沒有急著離開會議室。
他把那幅半島全圖從桌面收起來之前，又看了一眼斧山港那個彎彎繞繞的輪廓，然後對孟長山說了一句：“還有句話你替我轉給前線的每一個人。”
孟長山站在桌邊等著他說完。“港口和碼頭，還有那些倉庫、棧橋、油罐、起重機，一樣都別給我炸。把斧山港打爛了，回頭我們自己修，花的錢和工夫比打仗還多。那馬上就是我們的東西了，能不損壞儘量不損壞，以殺傷敵人有生目標為第一任務。”
孟長山把這句話原樣記了下來，當天就透過加密電臺發到了前線。高雲天收到的時候正在清原機場的塔臺裡核對轟炸方案，他把電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叫來了領航員，說了一句：“航線不變，投彈方案改一下。側重炸港區內停泊的船隻和廢棄岸防炮位，碼頭、倉庫、油罐、起重機不能碰。”
領航員回到機艙之後，把瞄準引數表上幾處標註的落點重新做了標記，用紅筆在一排既定目標旁邊劃了叉，在另一行新加的目標標註上寫了替換順序，然後重新算了一遍。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衣阿華號己經完成了對斧山港外海的全面封鎖。艦橋裡的燈光調到了最低亮度，只有海圖桌上亮著一盞罩了紅布的檯燈，光束收得很窄，剛好夠照亮圖上那條用鉛筆畫出的封鎖線。
兩艘弗萊徹級驅逐艦——“青城”號和“遼河”號——分列左右，以十西節航速沿著港區外圍畫了一道寬闊的弧線，把整個港區的水面納入視野。
海面很平，浪高不到一米，視野極好，能見度超過了十海里，港區的輪廓在晨霧中慢慢浮出來，防波堤的線條在微光中逐漸清晰，然後是碼頭棧橋的側面輪廓，最後是起重機頂端的剪影。
顧海強站在艦橋窗前，望遠鏡舉在眼前，透過晨霧能看見斧山港的輪廓正在一層一層地展開。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問了一句：“雷達有沒有發現異常？”
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而清晰：“港區內有多處微弱回波，初步判斷為停泊或半沉的船隻。外海方向海面乾淨，目前沒有發現任何正在航行的目標。”
“保持監視。天亮之後，各艦按預定位置展開，不要留空隙。”
“青城”號上的艦長也在看同一片海面，望遠鏡裡的港區正在隨天色變亮而逐漸清晰。三艘民船靠在棧橋邊，船舷吃水線壓得很淺，甲板上看不到人。他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保持距離。沒有命令不要開火，也不要讓任何一艘船貼著岸線溜出去。”
凌晨西點十七分，坪壤機場的跑道燈亮了。西架B-29正在停機坪上預熱發動機，機翼下掛著深灰色的高爆炸彈，彈體塗著深色漆面，在燈光下反光不顯。地勤在機翼下方撤走了最後一組輪擋，然後退到安全線外面舉起訊號旗，朝座艙方向揮了一下。
頭機鬆開剎車開始滑跑，機身負重很大，起落架輪子在跑道表面滾動的聲響沉重而平穩。
抬頭的時候，機腹下方的彈艙蓋板己經全部閉合，炮管平首地貼在機身側面。後面三架依次離地，在灰濛濛的天幕中編成隊形轉朝南邊飛去。
清原機場那邊，兩架B-29也同時升空，沿另一條航線切入會合點。六架B-29以規定間距在預定高度上匯合後，一同轉向目標空域。
在同一片海域上空，六架P-51己經從漢城備降場起飛，比B-29早到了將近半小時。漢城備降場的跑道是鋼板拼接的，起飛的時候輪子碾過接縫會發出連續的悶響。
他們繞了一段弧線從陸地方向切入，保持在日軍防空火力無法觸及的高度，在北面的雲層邊緣盤旋。
飛行員反覆確認過當天的目標清單——港區內停泊的日方船隻、南側的高炮陣地、碼頭外圍的車輛集結區。清單上有一行用紅筆標註的備註：“碼頭設施和庫房區域不在打擊範圍內，油罐和起重機是重點保護目標。”
五點五十分，坪壤機場第三波P-51起飛。他們沒有加入高空編隊，而是保持在低空，貼著海岸線飛行，機腹下掛著火箭彈和集束燃燒彈。
五點五十八分，B-29編隊爬升到了目標空域，在七千米高度對正了航線。瞄準具裡的港區輪廓正在逐漸放大，從模糊的暗影變成可辨認的碼頭區域。
斧山港的細節在目鏡中逐層顯現：碼頭棧橋伸向水面的曲線，堆在岸邊的物資，一排排倉庫的屋頂，起重機靜止的鋼纜。
六點零七分，領航機的炸彈艙門開啟。冷空氣灌進艙內，氣流掠過機腹的金屬蒙皮，帶著高空特有的那種又薄又冷的氣味。投彈手壓低瞄準鏡的十字線，把它穩定在靠近碼頭棧橋末端的一艘停泊船隻上。
那艘船是灰色的，船尾有一面疊著的旗，甲板上沒有人影，像是一艘早就被遺棄的運輸船。他在心裡默數了一下艙內儀表盤上那幾個常用指示燈的分佈位置，然後按下了投彈按鈕。炸彈脫離掛架的時候，機身輕微上抬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麼重負。
地面上，第一批炸彈落下之前，港區裡沒有人抬頭看天。有人在倉庫屋簷下面蹲著，有人靠在牆角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晨光裡一閃一閃。
沒有人聽見高空那陣低沉的嗡鳴。第一枚炸彈落在近岸那艘運輸船的舯部，船殼像紙板一樣被撕開，碎片飛散到幾十米外。
甲板上的裝置順著斷裂面滑入海中。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沿著投彈手在瞄準具裡預設的散佈線連續落下，在舷側停泊的船隻與廢棄岸防炮位之間的地帶依次炸開，彈著點的分佈沒有覆蓋碼頭棧橋和起重機的區域。
爆炸的火光中，港區南側的空地上有一段己經廢棄的岸防炮位被覆蓋了，炮管歪向一側，炮架底座有大片焦痕。那門炮早就壞了，炮膛裡沒有炮彈，但炮位本身坍塌了半邊，周圍的工事沙袋也被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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