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京御前會議的訊息傳回奉天的時候,陳望山正在辦公室裡翻看方技術員送來的機場驗收匯總。
電報紙沒有經過加急渠道,夾在當天下午的一摞例行簡報裡送進來的,譯電員抄完之後附了一頁摘要。
陳望山翻到那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看完也沒有多說什麼,把那頁紙單獨抽出來放進了抽屜,然後把剩下的簡報翻完,簽了字,讓陳三喜拿走。
他知道那場會議意味著什麼,但眼下他沒有太多精力去想棟京那邊的人怎麼在御前交差。手頭的事排著隊在等他,半島南端那條防線還差最後幾段沒有驗收,華興航空的航線圖還空著幾個點,行政委員會的通告稿改了兩版還沒有最後定下來。
每一件都在桌面上壓著,各有各的截止期限,順序己經排好,按部就班地逐一處理就行。
防線完工的訊息是三天後報上來的。劉大柱從木浦發了一封短電,內容不長:“全線工事己完工,觀測哨全部就位,人員己按三班制排定。坦克營己撤回釜山駐地,濟州島駐軍完成輪換。”
電文末尾附了一行手寫備註,字跡比正文潦草一些:“沿海那幾段礁石區加裝了防登陸樁,鐵樁子打進去兩米深,露出水面不到半米,退潮的時候才能看見。”陳望山看到備註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把電報放在桌上,批了一個“好”字。
防線本身的規模不算大,但分佈很散。從木浦沿海岸線向東延伸到釜山,再到南端的濟州島,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觀測哨。
工兵在每個制高點砌了半地下的掩體,頂上鋪了厚木板和碎石,從海面上根本看不出來。掩體側面的射擊孔開得窄,只能架一挺機槍,射界覆蓋了前方整段灘塗和礁石區。
每個哨位配了一部便攜電臺和一組備用電池,通訊頻段和木浦指揮部同步,每天早晚各校準一次,距離和方向均己標註清楚。
華興航空那邊,方技術員也發來了確認電報。坪壤、漢城、釜山三座機場的跑道全部透過驗收,濟州島的跑道還剩最後一段水泥在養護。
木浦的跑道較短,只能起降輕型運輸機,但方技術員在電報裡說夠用了,航線排期己經定了,等通告正式發出去就能同步公佈。
隨電報附了一份航線排期表,用鋼筆謄寫的,字跡工整,每個航次的起降時刻和備降場代號都標明瞭。陳望山把那張表夾進資料夾裡,沒有單獨回覆,只在方技術員的電報背面畫了一個圈,表示己閱。
行政委員會的通告稿也在同一天下午送來了終版。稿子用鋼筆謄在紅頭紙上,措辭簡短平實,核心內容佔了大半頁,末尾蓋了紅印,沒有改動餘地。
陳望山看了兩遍,在第一段中間補了一個字,又看了一遍,沒有劃掉,把那頁紙還給陳三喜,說了一句:“發吧。”
陳三喜接過去的時候注意到他補的那個字在紙面上己經乾透了,墨色和周圍的字跡一致,看不出是後來補的。
通告發出去的那天,奉天沒有舉行任何儀式,沒有組織人站在旗杆下面等升令,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訊息對外發布。
那份通知只是透過行政委員會的專用通道發往各市縣,沿路經過坪壤、漢城、釜山、濟州島。
郵政所門口的佈告欄上,貼著通告的那一面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有人路過時停下看了一遍,又走了。平壤的主街入口處,兩個年輕人並排站在公告板前,沒有擠過去湊近了細看,只是在人群外圍站著,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往前走了一步。
漢城舊廣場上有人把通告抄在紙上帶回了家。釜山港區值班室門口,有人蹲在臺階上把那份通告讀了一遍又一遍,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濟州島北岸碼頭,公告板上的通告在正午的陽光下曬了一整天,又過了一夜,早上起來的時候晨露浸溼了紙面邊緣,皺起一小片,但字跡仍然清晰可辨。
通告發出去的當天下午,工業區南側的那座倉儲裝置廠己經亮起了燈。貨架、托盤、叉車、裝車平臺——全部安裝到位,堆碼間距和通道寬度己按標準尺寸標定,叉車己經能在預留的巷道之間來回轉彎了。
第一輛叉車在巷道里調了個頭,駕駛員倒車的時候車輪穩穩地對準了貨架第一排的預留槽位,沒有多餘的操作。
車間裡瀰漫著剛出廠的裝置表面那層防鏽油的氣味,混著水泥地面被叉車碾過之後揚起來的細灰,鐵扳手被隨手擱在貨架橫樑上,旁邊還擱著半包拆封的油布和一卷扎口用的鐵線。再過幾天,第一批叉車就會從車間開出來,裝上平板車運往半島各港口。
同一天晚上,陳望山把那本簽到本放在桌面上,翻了翻幾頁。前面記著製糖廠、通訊裝置維修廠、種子加工廠、口岸檢疫裝置廠——一頁一頁翻過去,產能和投產節點都寫得很短,沒有多餘的修飾。
最後在簽到本封底寫了一行字,字跡比正文小一號:“通告己發,防線己定。半島的事情算做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