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子羽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窗邊。
宮紫商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她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們都是穿著大人衣裳的小孩。
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宮子羽，你說，我爹是不是覺得我笨啊。”
宮子羽偏過頭看著宮紫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領口鑲著一圈兔毛，襯得下巴尖了些，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
“你爹又訓你了？”
“我等會要去趟棲麟院。”
“不想去，那便不去。”這是執刃給的底氣，也是一個弟弟的承諾。
宮紫商笑了笑搖了搖頭“商宮的丫鬟、婆子、護衛的選任和調動，都是由母親說了算，就連庫房的開銷、各院的份例，也是她經手，是長老們早己安排好的，我不去領鐵炭，就沒炭燒。”她頓了頓“爹說，我是商宮宮主，但商宮不是我一個人的。”
“商夫人那邊……最近可有動靜？”
宮紫商頓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像是沒料到他會忽然問起這個，聲音淡了幾分“母親能有什麼動靜。”
宮子羽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上，聲音不高不低“我記得，很久以前聽大人們說過一些事，你親生母親走之後，伯父一個人撐著商宮，後來才娶了商夫人。她是江湖門派的小姐，嫁進來的時候，帶了不少嫁妝，也帶了不少人脈。”
宮紫商沒有接話，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收緊，又鬆開，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宮子羽停頓了片刻，聲音還是不急不慢，像在整理一件舊衣“那時候宮門正在興頭上，伯父需要有人替他打點內外，商夫人來得正是時候。至於她是看上了伯父這個人，還是看上了商宮的位置……大人們沒有說，我也沒有問過。”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身，看了宮紫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只是後來，宮門漸漸收了鋒芒，避世不出，她也就再也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孃家。”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宮紫商聽懂了。
商夫人是聯姻嫁進來的，聯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股勢力的對接。
她帶進來的嫁妝和人脈，在宮門如日中天的時候派上了用場，在宮門縮排山谷之後就成了無用的舊物。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丈夫，是一扇門。
而那扇門，在宮門決定避世的那一刻，就關上了，關得嚴嚴實實。
一個人在一樁自己圖謀的婚事裡，最終什麼也沒圖到，那她守住的東西就變得格外要緊，比如商宮的名分，比如兒子的前程，比如她在這座宅子裡該有的位置。
宮紫商低下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母親待我也不算差，只是她心裡裝著的東西，和我不一樣。”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不信任你。”宮子羽說。
宮紫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靴子上沾著炭灰，黑黑的，擦不乾淨“她不是不信任我，是我搶了她兒子的東西。”
“你是商宮的宮主，不存在搶。”
宮紫商抬頭看著宮子羽，不想讓宮子羽為難。
“我去棲麟院了。”宮紫商首起身，理了理衣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反正早晚要去，不如趁現在。”
宮子羽看著她，沒有攔。
他知道她不是來訴苦的，她只是來說一句“我要去了”，然後就會自己去。她從來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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