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張，呼吸輕輕淺淺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是剛才路上哭過一陣，哭累了才睡的。
這戶人家是她上次探親接濟過的，那時候她還不懂為什麼姮兒非要她探親一趟——送糧食，送棉布，送那些上官府庫房裡堆著用不完的東西。
她當時只是可憐鄉里人，如今接濟都化為福報，才恍然大悟。
姮兒是算準了她的性子，是在給她鋪路，鋪一條沒有人知道的路，走的人不知道，看的人也不知道。
從她走出上官府的那一天起，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探親是算好的，接濟是算好的，連這戶人家會怎麼還這份人情，姮兒都算好了。
一個婦人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水，放在炕沿上，搓了搓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笑著說“何嬸，我家那位己經準備好了，車底啊放了用棉布包裹的陶罐，裡面裝著草木灰覆蓋的熱炭，我們這裡叫‘暖婆子’，能暖和一整天呢，孩子在車裡凍不著。”
何大嬸連忙站起來，把孩子換到左手，右手擺了擺“不用這麼麻煩，還辛苦你們準備。”
婦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下，帶著鄉下人特有的憨厚和實誠“沒事，就您之前留下的那些東西，夠我們家過幾個年了，您幫我們那麼多，我們哪能什麼都不做。”
何大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這一路有多少人替她鋪路。
何大嬸抱著孩子走出去，站在院子裡，看見門口停著一輛簡易棚車。
車不大，兩根竹竿彎成拱形，插在車板兩側，上面蓋著兩層厚棉被，外面還蒙著一層油布。
油布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風灌不進去，雪也滲不進來。
車廂底部鋪著厚厚的穀草，穀草上面鋪著褥子，褥子是舊棉褥，洗得發白，但厚實，手指按下去，軟乎乎的。
婦人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柳條編的元寶籃子，籃子不大，底是圓鼓鼓的，口是橢圓形的，像一隻縮著頭的鴨子。
“何嬸，我還給孩子準備了提籃。”婦人蹲下來，把籃子放在車板上，解開蓋在上面的舊棉被。
何大嬸低頭一看，籃子最底下用舊布包著，上面鋪著厚厚的幹稻草，稻草上面鋪著破棉褥子，褥子上面疊著幾層洗得發白的尿布。
籃子西周塞滿了破棉絮和麥秸，只留一個碗口大的口子通風。
“這樣孩子在裡面暖和，又不會悶著。”婦人把棉被蓋回去，又掀開一角“這蓋頭不能蓋死，要留縫，給孩子透氣。”
何大嬸看著那隻籃子，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還有一些尿布，哦對了，還有米油。”婦人從懷裡掏出一根竹筒，竹筒不大，兩頭用布塞著，外面纏了好幾層棉布，還帶著婦人的體溫，溫溫的。
“用小米熬成極濃的米湯，灌進竹筒裡，路上隔一會兒滴幾滴給孩子喝，頂餓。”
婦人把竹筒塞進何大嬸懷裡，何大嬸接過去，捂在胸口，竹筒硌著肋骨，硬邦邦的，但她沒有鬆開。
婦人的丈夫從後院牽出一頭驢，驢毛灰白，蹄子裹著鐵，踏在雪地上嗒嗒響。
他把驢套在車上，扯了扯韁繩，試了試，回頭對何大嬸說“何嬸，路遠，咱得趕早。”
又轉頭對婦人說“行了行了，何嬸肯定知道這些。”
婦人笑了笑，看著何大嬸懷裡那個睡沉了的孩子“對，我糊塗了”婦人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您啊，肯定比我有經驗。”
何大嬸抱著孩子，沒有客氣。客氣什麼，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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