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尚角抱著孩子的手沒有動，但託著後頸的那根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可有補救辦法？”
趙婆子看了一眼乳母，垂下眼“有倒是有，只是……”她頓了頓，像是斟酌怎麼把話說得不那麼重“早產的孩子，底子薄，需要細養，比尋常孩子更費心力，奶水要足，住處要暖，不能見風，不能驚，不能長哭，不能換人手……”
她看了一眼宮尚角懷裡的襁褓，沒有把“不能離人”說出口，但意思己經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了。
宮尚角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己經哭累了又睡過去的小臉，她的手還攥著他衣襟的一角，攥得很緊，像是怕被鬆開。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那就按照你說的。”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她不哭的時候，再換人。”
屋裡的炭盆跳了一下，光落在襁褓的邊角上，暖融融的，像一層還沒幹透的釉。
乳母沒有再說什麼，退到外間去準備熱水和乾淨的襁褓。
趙婆子也轉身走了，走到門口，腳步放輕了些，沒有再回頭。
宮尚角還坐在床邊抱著孩子。
她的呼吸在他胸口一起一伏，像一隻剛學會怎麼呼吸的幼鳥，還沒有鬆開他的衣襟。
————
夜過得極慢，窗外沒有月亮。
宮尚角懷裡抱著小小的襁褓，腰背僵首，手一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手臂從肘彎到指尖都麻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深覺比練武蹲步更累。
練武蹲步是練筋骨，抱著孩子不能換手是熬心神。
他低頭看著小小的她，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顯出一點薄薄的血色，清楚的記得清晨第一次放在他懷裡的時候，他不敢動，怕一用力就傷著她，現在他知道她不會碎了，只是一旦放下就會哭，哭得小臉通紅。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發麻，抬不起來，又放下了。
乳母宋氏接過孩子，在屋裡輕輕踱步，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手臂輕輕晃著，孩子在懷裡漸漸安靜下來，眼皮沉了又抬，抬了又沉，宋氏又走了一會兒，等她徹底不再動了，才彎下腰，極輕極慢地將她放在床上。
剛碰到褥子，她就醒了，沒有大哭，只是低低地哼了兩聲。
宋氏沒有出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胸口，安靜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又低低地哭了起來，聲音不大，卻纏人，宋氏沒有再等，連忙彎腰將她抱起來。
宮尚角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休息了片刻，哭聲一起，幾乎是同一時刻站起來，一步跨過去。
孩子哭得久了，小臉便開始發紫，從耳根開始，一點一點地漫開，像墨滴進清水裡，怎麼也攔不住。
那張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臉皺成一團，嘴唇抿得發白，細小的喉管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宋氏輕輕把孩子遞回去，宮尚角接過去，重新哄睡，從頭再來。
宮尚角的眉頭沒有皺起來，嘴唇卻抿成一條線，下頜繃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那張發紫的小臉，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怕，是疼。
他見過血、見過刀、見過比這更重的傷，但從沒有見過一張臉在短短幾息之內從紅潤變成紫色，而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手輕輕碰了碰她攥著衣角的小拳頭，指腹貼著她冰涼的指尖，像在替她擋一下那陣來路不明的風。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趙婆子來了沒有。”聲音比平時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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