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第四百零九章 廷推(五)(1)

作者:摩碣·5個月前

申時行嘴上說“中興郡王衣缽在羅萬化處”,心下卻是有些恚怒的。但他面上並無怒色,只是繼續尷尬一笑,道:“今日來此,我可能有些孟浪了。君或以為我乃害義從俗之輩?”

所謂“害義從俗”,是指為人無原則,申時行此時化用程頤之論:“君子處世,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害於義則不可從。”

羅萬化聽他如此說,忙拱手道:“不敢,弟焉敢做此想?”

申時行嘆氣道:“本屆閣臣,在政事堂一起辦公也有兩年多了,今日我評價一句,許國之耿介,在你我之上,君以為然否?”

羅萬化緩緩點頭,道:“是。”

申時行苦笑一聲,緩緩道:“許國與我同鄉,俱為南直隸人。他曾勸我道:‘公可鼓吹改革,何必再搬祖制?’”目光炯炯,盯著羅萬化眼睛道,“康洲以為,某因何總搬祖制,唱反調?”

羅萬化臉上有些發燒,答不出話來。申時行冷笑一聲,長身而起:“所謂千人諾諾,不如一人諤諤。吾自塞罕壩歸朝,只需默不作聲,等鳳磐先生病退即可——昔日閣下與瑤泉先生,堪比吾之聖眷乎?”

羅萬化仍不能答,此時只有點頭而已。申時行道:“本立而道生,吾所持者,僅此而已。今日來此,本意要助君一臂之力,奈何康洲並不領情。”

“康洲先生之政見,俱在海上,吾以為可以富國強兵。另,梁瑤泉權欲心重,吾恐其總理後,朝廷這些年逐漸清朗的政風,反要渾濁起來——”

“今日一唔,原來閣下不過另一‘在旁’之人!”

羅萬化被申時行嚴肅的神情,略帶激動的聲調詰責的面紅耳赤。而其所詰“在旁”之人,乃韓非子說臣子八奸之一,辭鋒不可謂不重——甚至近乎侮辱了。

所謂“在旁”者,韓非子曰:“優笑侏儒,左右近習,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諾諾,先意承旨,觀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

羅萬化為什麼能與梁夢龍達成交易?不過是“觀貌察色”,知道聖心屬意梁夢龍,如同那“優笑侏儒”“先意承旨”而已!

被申時行一語道破,饒是羅萬化在緬甸練就一副狠心腸,一張厚臉皮,也險些破防。

此時的申時行臉上雖無怒色,但其鋒利的辭鋒是羅萬化從未領教過的。今日他才知,這些年自己有多麼的孟浪。

是啊,在緬甸過慣了主宰一方的日子,到了中樞以後,眼睛只看著皇帝,從未左顧右盼,今日就被自己的同僚結結實實的上了一課!

羅萬化此前也未想過非翰林不得入閣的政治傳統是如何留下的,現在他有些明白了。

申時行見羅萬化不再說話,臉上的激動之色也漸漸平淡下去了。他在羅萬化的房中踱步,緩緩說道:“聖上《三論》,我是讀了又讀,奉為圭臬的。而‘實踐’、‘矛盾’與‘聯絡’者,其要旨脫不開‘實事求是’四個字。”

“這些年來,吾可曾事事搬祖制?朝政興革,只要利大於弊,我哪次不贊成?難道只要變法都是對的?條鞭有害民之處、稅改更有害商之處,這是朝廷大政的弊病,難道不該修正?而地方上,方面大員以變法試點之名,大行害民之法的又有多少?”

“大詔定山東萊州府設立海關,地方就將海港修個沒完沒了——大肆攤派商民‘修港錢’,滿城凋敝,民不聊生。吾代擬旨切責之難道錯了?不過掛著‘變法’的旗,滿朝就萬馬齊喑,皇上不知聽了誰的讒言,也以為我申時行多事。”說到此處,申時行的聲音突然有些更嚥了。

“青島海關,到萬曆十四年,每年關稅不到五千兩——這樣的海關,有何繼續擴港的必要?我堅持‘實事求是’,錯了嗎?”

羅萬化看著臉色復又潮紅的申時行,將自己目光垂了下去。他靜靜的聽著申時行說了一件又一件他反對的事,並驚訝的發現——他的每次反對都是對的,至少是有其道理在的。

申時行說了一會兒,漸漸沒了談興。而天光也漸漸暗下去了。有中書進來,點著了鯨油燈,將屋子裡照的如同白晝。

申時行踱步累了,坐在羅萬化對面官帽椅上,喝了一口冷茶。隨即苦笑道:“吾恩師為了變法,置身家性命為度外。吾不敢不學先師,既然根本已立,所言所行不過自然而發,奈何惡了君心。今日你與梁夢龍兩人爭奪總理大臣之位,我看著眼熱——這裡,痛得很。”說完,他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突然落下淚來。

羅萬化眼睛有些發紅,抬頭看了眼申時行,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只是站起身,面帶慚色一躬到地。

申時行見他如此,抹了把臉,長嘆一聲起身道:“對不住,失態了。叨擾了許久,告辭了。”

目送申時行離開,羅萬化也沒了繼續工作的興致。他簡單收拾了桌上的檔案,吩咐下人一聲,就離開了簽押房。

院子裡那棵懷恩手植的銀杏樹,在寒風中凋落了最後幾片的葉子。這金黃色葉子在政事堂院子裡的燈光照射下,反射的光線像是摻雜了葷油,讓羅萬化看著有些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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