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第112章 解釋(1)

作者:摩碣·5個月前

此時的紫禁城,自江南的情報正雪片似來。朱翊鈞掌權以來,把江南視為改造大明的重中之重。因此在情報部門安排上,共分了三部分。

一是各處鎮守太監府,李秀山負總責。他自身的職責重心在南京,重點監控南京一派文武的動向和南方政情;二是錦衣衛,和每省設一局不同,錦衣衛在南京還設了中間機構江南總局,統轄整個湖廣、南直隸、應天、蘇松等地情報部門,事無鉅細,先在南京彙總,並分門別類的加以分析上報;第三部分,乃是暗子——馮保統管江南六家日升隆,並暗中刺探、干擾士林,掌控輿情並監控各地鎮守太監以及錦衣衛。

三大情報機構的領導層都互相知道對方,也明知這是皇帝的牽制之法,但都不敢串聯欺瞞——其中涉及的猜疑鏈太長,人員太多。而且皇帝是否還有後手,誰也不知。

因此朱翊鈞定下了以徐家破江南局之策後,這南方動向的情報三方都報的詳盡。海瑞讓王以修派人去掌握大族暗中引導民變的證據,簡直是把江南數千錦衣衛的能力瞧的扁了。

也正如海瑞所說,徐家在此次退田退僕的行動中,是有意為之。

徐階之為人主政,最善因勢利導。嚴嵩當政期間,他作為閣臣二把手,能利用嚴嵩集團自身的矛盾,以及針對嘉靖帝的脾氣秉性順毛捋,保住朝廷大量元氣和正氣,就是因為其人“善忍”。

這個“善忍”重心並非是這個“忍”字,而是指徐階善於在自身不利的情況下,利用“退忍”來獲得同情、支援,並將自身劣勢轉化為優勢的能力。兩個字的要點為“善”,善於利用的意思。

此次朱翊鈞磨刀霍霍,徐階已經感受到了皇帝對徐家滿滿的惡意。若是一般老臣,在面對皇帝這般大勢巍然壓下之時,多數會躺倒任錘,此後做一個滿肚子牢騷、說怪話的厭物罷了。

但徐階雖然退養悠遊林下,但是退思園仍執江南士林之牛耳。徐階利用其家龐大的財力,糾集文人清客,和他一起編輯《世經堂集》等書,並大辦文會,養望於士林。

偶爾有興致了,他還親自講學。每次要講學的訊息傳出,南方士子聞風而景從。這些情況都在馮保、李秀山、錦衣衛等渠道上報的情報中反覆提到,朱翊鈞不可能不加以重視。

徐階是王學門人,陽明公弟子聶豹的再傳。雖然比不得他老師聶豹一生清廉如水,但徐階認為自身功業卻不在老師之下。且自覺得到的王學衣缽,最為正宗,因此大言講學毫不臉紅。

朱翊鈞倒不是反感講學這種形式,但徐階這種在野的影響力必然成為新政的阻力。因此,徐元春被無端黜落,其實第一層意思是朱翊鈞在警告徐階在家要閉嘴——但是,未能起效,因此才有蔡國熙起復之事。

讓徐階在南方影響力大的,還因為現在當政的是其門生張居正,雖然兩人的關係並不是像兩人表現在外的那般融洽。

史書隱約記了一筆,徐階的下臺,張居正也搞了點小動作。高拱和徐階賦閒在家時,張居正推薦給隆慶帝的,居然是高拱,而非徐階。

徐階知不知道張居正在搞自己呢?當然知道。但儘管如此,還是將自己的政治勢力全盤移交給張居正,毫不以之為忤。因為他知道,自己還會用到這位“好學生”。

果然,在隆慶三年,海瑞、蔡國熙在松江鎩羽而歸,居正與有大力焉。事後,張居正在給徐階的信中表示:“僕在一日,為善類保全一日”。並寫信給松江地方官,要求他們“慰藉”徐階。

由這些事情可見,在徐階、高拱、張居正的三角關係中,一切都是從政治家的角度出發,而非世人所見的“師生”感情或“潛邸”之誼。

在隆慶二年,張居正和高拱都認為“甘草國老”施政不能挽救大明日益傾頹的局勢,因此有志一同,一個衝鋒陷陣,一個背地裡使絆子,把徐階趕回老家。

既然徐階回家了,高拱繼續收拾徐階就是張居正所不能容忍的了。因此,戴鳳翔作為徐階留給張居正的走狗之一,能直接參倒海瑞和蔡國熙,張居正的確是居中出了大力。而張居正也利用保徐階這事兒,跟高拱劃出了底線——我的人,你不能動!

言歸正傳,因為張居正的關係,萬曆年以後,任官帝國南方的,過了江不去退思園看看老首相,這心裡也沒底。因此退思園日日高朋滿座,詩賦唱和,真為文壇佳地,高士淵藪。

這些人帶來的,都是朝廷最新的訊息。兩年來,徐階冷眼旁觀朱翊鈞和張居正施政,心中早就給他兩個不知打了多少大叉。嘴上不說,但是“孟浪”、“操切”、“好大喜功”這些字眼不知道在心裡打了多少個來回。

......

令徐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皇帝對他的惡意因何而來?自己所作所為,並無出格。三個兒子不肖,最有能力的徐璠早就被蔡國熙判罪,雖然張居正當政後免了,沒有真的流放,但此生無緣官場。大孫子唸書雖然好,但等徐元春成長起來,徐家在政壇影響力早就風流雲散了。

在此種情況下,皇帝為何要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對待他這個撥亂反正,扶保隆慶帝順利登基的大功臣?這簡直毫無道理!而且皇帝這一招,看似犀利,其實可笑。在南方士林之中,皇帝近乎人心盡失,一個“非以才取人,昏聵而辱功臣”的帽子戴上了,與皇帝有何好處?

別說徐階不明白,張居正也不明白。為了老師的家事,張居正和朱翊鈞也鬧起了彆扭。畢竟,裝在朱翊鈞肚子裡的那篇再造神州的大文章,很多政策現在是無法宣之於口的。而此時的徐階在他看來,連一顆阻路的小石子都算不上!

但首輔人鬧彆扭,既不找他彙報思想,平常工作中也少了那種親密無間,勁往一處使那種爽感。朱翊鈞發現張居正思想出現問題,就不得不安慰他,並給出看似合理的解釋。

萬曆二年年底,藉著某次張居正單獨彙報工作的機會。朱翊鈞問他道:“老先生欲丈量天下,行一條鞭法,原打算何時行之?”

張居正回奏道:“臣欲在萬曆五、六年時行之。其時皇上必然已經大婚親政,且東北開發有成,那時卻當其時也——到那時皇上再整理江南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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