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新明》第174章 落難(1)

作者:摩碣·4個月前

萬曆五年六月甲申,孝穆皇后忌辰,上遣懷柔伯施光祖至茂陵祭。——《聖宗,肇天啟道受命中興章文宏武光和肅孝憲皇帝實錄,第五卷》。

“懷柔伯祭祀孝穆皇后的時候,孝穆皇后的族人卻在帝國南方,經歷著慘痛的屠掠。”——《根,一個瑤裔的故事。二二四二年十二月第一版》。

“在皇帝建立的新軍擊潰了瑤人聯軍之後,被圍的張斌所部也衝開包圍,在黃姜峒大開殺戒。從後世在雲浮羅定地區的考古發現來看,黃姜峒至西山大峒的山路邊上,向下挖不到一米,就能看到很多的人類屍骨。而不見於史冊,僅聞於傳說的,則是伴隨著屠殺的強姦、放火和瘋狂搶掠。”

“除了現藏於首都博物館的國家一級文物,西山大峒的銅鼓被打包進獻給皇帝之外,其餘瑤人所藏、戴的金銀首飾乃至肉桂都成了士兵的戰利品,而最多的戰利品,則是無辜瑤人的首級。僅黃姜峒一戰,史載‘取級一萬七千八百三十顆’——可見屠殺之慘烈。”

“需要著重指出的是,這些被取首級的瑤人先民,都是壯年男性,而古寨周邊大量的婦女兒童屍骨,則向我們揭露了一個血淋淋的事實,後續所謂‘設三羅而既擊且防,兩廣得長治久安者,自凌雲翼始’這條簡短的記錄後面,隱藏著所謂‘盛世’背後的多少殺戮。”

《根》這一自傳體小說,乃後世的一位女作家所寫作,獲得了廣泛的好評並引發了一股“尋根”熱潮。其中所言“設三羅”者,是指凌雲翼在羅旁戰事結束後,在羅定設立羅定直隸州,隸屬廣東布政司,又設立西寧縣和東安縣兩個縣治,實施改土歸流的舉措。

......

多少殺戮之慘,多少瑤人家破人亡的錐心之痛湮沒於瀧水羅定的莽莽群山中暫且不提。在萬曆五年六月的河南承宣佈政司彰德府的一處河灘工地上,乾的滿頭大汗的少年徐光啟在累的煩惡欲嘔的時候,終於聽到了放飯的鑼聲。

他顧不上滿手的泥濘,將?頭往肩上一扛,就用盡全身的力氣向敲鑼的地方跑去。在經過一番肩擠肘推之後,他拿著兩個黑乎乎的餅子和一瓢鹹湯,又從人群裡擠了出來,狼吞虎嚥般把這粗糲的食物給嚥了下去。

喝完飄著黃菜葉子的鹹湯之後,他把那半拉葫蘆細心的系在腰間,然後把手伸到懷裡,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聽一起幹活的役夫講,人要是能把自己胸前的七對肋骨都一根根的摸清楚的時候,很快就會變成路倒,被拿著皮鞭的監工給扔到遠處的亂葬崗裡面去。

徐光啟數著肋骨的時候,被踢傷的那根還有些隱隱作疼。被這疼痛提醒,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他是在今年三月底接到南京日報的覆信,和父親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在去往京師應徵格物博士的路上被拉來工地上的。

追求夢想的少年萬萬想不到的是,自己剛進河南,就在路上被打了悶棍,盤纏全被搶了不說,還被彰德府的衙役給拉了民夫。

幸虧他有些機靈,沒有說自己是已經進學的童生。裝作大字不識的樣子,他被安排在一夥山東人的隊伍裡,每日辛苦勞作——據先前被拉來的民夫講,幹滿三個月,就可以被放歸。

拜皇帝“雙優異蔭一子”的政策所賜,凡是能跟“治黃淮水利工程”沾邊的地方官全都紅了眼睛。彰德府安陽縣工房總書李善果被縣令逼得沒法,和刑房的馬典吏等人想出歪招,把進入安陽的過往客商和行人,有選擇的按上“遊蕩生事”的罪名,拉到工地幹活。

當然,安陽縣對入罪來往行人是有講究的:落單的不用說,因為這年月孤身行路而不結伴的有一個算一個,肯定是一點背景都沒有,就是有點小背景一個人無憑無據的也沒處喊冤去;其次帶貨客商要分清大小,打聽清楚跟腳——行腳、做小買賣的方可入罪,否則將某位國公、伯爵的門人給拉了去,不免將來麻纏。

馬典吏還吩咐了衙門的快手、幫役,讀書人的也不要。大明的讀書人非常難纏,小小秀才的老師搞不好就是士林領袖,清議班頭,因此連“童生”馬典吏也是不要的。不過一旦拉錯了,一定是往死裡收拾,徐光啟出門沒戴童生頭巾,被拉倒工地上要是暴露了身份,很大可能性命不保。

這些“遊蕩生事”者被拉到工地上以後,乾的比騾子多,吃的比兔子少,稍有偷懶便被鞭子招呼,徐光啟就看見了好幾個被收拾死後不知抬去何處的勞工。

幹活期間,徐光啟也曾暗暗琢磨偷跑,被一起幹活的一個漢子叫王鵬的拉住了——這王鵬正是安頓了東北霍太公一家,跑到河南王家幹了兩年的那個王鵬。

這傢伙雖然在霍家大遷徙的路上長了不少見識,但被東北的官府也造成了些錯覺——以為這滿天下的官府都如遼東和大寧衙門裡面那般愛民惜聲的。

王鵬從離開東北之後,直接拿著王老太爺的推薦信去了王從雲處,先幹了一年賬房,又幹了一年掌櫃。王從雲在河南商賈裡地位很高,王鵬這兩年乾的也順手無比,見識的鬼蜮伎倆都是官商場上的文鬥,還真沒見識過帝國底層苛待小民的齷齪手段。

到了萬曆五年初,自覺已經摸清商場門道的王鵬辭去掌櫃職務,準備拿著這幾年的積蓄下海大幹一場,掙一份家業。他比徐光啟行路的經驗多些,和好幾個同鄉結伴同行,沒想到卻跟徐光啟遭遇一樣,先是在路上遭遇了劫道的好漢,然後和徐光啟在同一天被拉到工地上來了。

幸虧王鵬兩年所積都透過王家商路分批次捎回老家,自己身上只帶了最後結清的十兩銀子,損失不算太大,否則這一悶棍不免打去他的多數身家——就這十兩,也夠他三個月掙的。

徐光啟捱了悶棍之後,心智一下子成熟許多,除了跟王鵬講些話之外,其他時間內只當自己是啞巴聾子,數著天干活。雖然因為進度緩慢捱了幾頓揍,但在王鵬等幾個山東漢子的照拂下,靠著在家裡存的肥膘,不僅安全活過了三個月,也很幸運的沒生病。

三月之期轉瞬即過,終於到了苦役的最後一天。徐光啟和王鵬在工頭的招呼下,各自領了二錢工銀,帶著滿身的疲憊在工棚裡睡了一個好覺——明天一早即可告別這苦難,各自回鄉。

然而,生活總是充滿戲劇性的。第二條一早,結伴離開安陽縣下水鎮工地的王鵬和徐光啟等幾個,還沒走出十里地,就被天上突如其來的日食給驚得目瞪口呆。

日食時間不長,也非全食,不到兩刻鐘就結束了。定了神王鵬對徐光啟道:“估摸著朝廷在京師救護的好,這日頭沒全食了——賢弟,你說說這日食怎麼回事?”

徐光啟冷笑道:“還能是什麼事?這黃淮之地到處冤死的孤魂野鬼——老天爺倒沒瞎了眼!”

隨即幾個淪落人大聲咒罵了安陽縣的縣令,又詛咒了朝中的奸臣,這才憤憤然的繼續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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