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向女王陛下稟報此事。”他的聲音依舊乾癟,但語速明顯快了一分,“兩位閣下,白廳宮的客房,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
徐光啟和王家屏同時站起身,“多謝閣下。”
大廳裡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盆裡那塊羊皮紙,在火焰中慢慢捲曲、發黑,最終化作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塞西爾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
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
這裡沒有白廳宮那種揮之不去的水汽,只有卡斯蒂利亞高原上如刀割般的乾冷寒風。
這座由費利佩二世親自督造的龐大建築群,宛如一頭灰黑色的巨獸,死死地趴在瓜達拉馬山脈的荒涼山麓上。它既是修道院,也是王宮,更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陵寢。整座建築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冷硬的灰色花崗岩在陽光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肅穆與壓抑。
議事廳內,同樣沒有生火。
這裡不需要泥炭。牆壁上懸掛著幾幅巨大的黑色織錦掛毯,不僅擋住了從窗縫裡滲進來的寒風,也吸走了大廳裡僅有的一點光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乳香、蜂蠟和石頭黴味的古怪氣息。
費利佩二世端坐在一張高背胡桃木椅上。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刺繡和點綴的純黑天鵝絨長袍,領口緊緊扣到下巴。歲月的侵蝕和連年的征戰,已經榨乾了這個“日不落帝國”君主身上的最後一絲生氣。他身形瘦削,脊背卻挺得筆直,那張蒼白而狹長的臉上,留著修剪得極為整齊的短鬚。
他沒有看站在桌前的托萊多,也沒有看站在一旁的格里馬爾迪。
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佈滿血絲的灰藍色眼睛,正死死盯著桌面上的一份羊皮紙卷軸,上面用中文和拉丁文寫著《中西航海通行條約》。
大廳裡安靜得令人窒息。只有遠處修道院裡,修士們低沉而單調的晚禱誦經聲,透過厚重的石牆,像幽靈一樣飄進這間屋子。
“……好望角以東的所有殖民地,以及以西航路的完全開放。”
費利佩二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極其沙啞、緩慢,帶著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虛弱,彷彿每一個字都要從他乾癟的胸腔裡硬生生地擠出來。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有質問。他只是像一個正在核對死刑判決書的法官,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氣,念出了那份協定上最核心的條款。
站在一旁的托萊多署長,此刻正拼命地低著頭。在這座陰冷的修道院裡,只有他身上的那套“填充式”官服和巨大的拉夫領,才能帶給他一絲絲的溫暖。
“陛下……”托萊多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這是……這是大明使團的條件……”
“我知道。”費利佩二世平靜地打斷了他。
他緩緩地抬起手,那隻手蒼白得像是一具骷髏。他用枯瘦的指尖,輕輕撫摸著羊皮紙上那枚大明皇家銀行的紅色火漆印章。
“格里馬爾迪,”費利佩二世轉過頭,看向站在陰影裡的熱那亞銀行家,“你告訴我,這是唯一能讓帝國活下去的路。”
格里馬爾迪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合身的黑色絲綢長袍,在這座充滿神權氣息的修道院裡,他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靈。他微微欠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陛下,上帝保佑虔誠的人,但金幣才能養活士兵。賽里斯人給的不是條件,是一條活路。”
費利佩二世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那份協定。大廳裡的誦經聲似乎變得更大了,像是一首為帝國唱響的輓歌。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瓶裡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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