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剎那,周本昌肥碩的身軀猛地一僵,一雙渾濁大眼睛死死地瞪著,手裡的竹箸在半空中生生停滯住了。
皮糯、肉酥、汁濃、味厚!!
那層最肥腴的五花肉在舌尖輕輕一頂,竟然連半點工業香精的死氣都沒有,極致、黏稠的膠質便如同豆腐一般在嘴裡轟然化開。隨之而來的,是黃酒的清香,混合著紫皮大蒜那濃郁到了極致的肥美回甘,順著他的喉嚨一路滾燙地燒進了胃袋裡。
不簡單……這絕對不簡單!!
這根本不是普通巷子裡的老頭能有的手藝,那個叫陳鋒的廚子絕對不簡單。哪怕用這種粗糲的市井材料,也能生生在灶臺上築起來的一座廚藝大山!!
“吸溜……吸溜!!”
周本昌原本還想在心裡點評兩句,可舌頭卻被“活人煙火氣”徹底激活了,此時此刻哪裡還聽腦子的使喚?!
這位在中南地界上受萬人追捧了大半輩子的紅牆聖手。
在這一瞬間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清高與體面。
他撅著屁股,右手甩出了肉眼可見的殘影,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著浸透了紅油滷汁的鹼水面。
五花肉的糯,大蒜泥的香,好吃得他連額頭上的青筋都在瘋狂跳動,一碗麵吃得他大汗淋漓。
“我的個老天爺呀……你們快瞧瞧周大師!!”
“哈哈哈!!這筷子甩得比俺家三天沒吃飯的老母豬還要急呢!!剛才誰在隔壁說這叫下當下水貨來著?!”
周圍幾十個散客食客鬨堂大笑,清脆的快活空氣充滿了有些老舊的店堂。
五分鐘後。
“哐當!!”
周本昌重重地將那隻比他老臉還要大上一圈的大粗瓷海碗狠狠砸在了桌面上。
他大汗淋漓地用的襯衫袖子在油膩膩的嘴上狠狠一抹,富態的臉上紅撲撲的,嘴裡一邊“呼哧、呼哧”地吐著熱氣,一邊梗著脖子,眼神有些侷促、也極其倔強地冷哼了一聲:
“哼……也就那麼回事吧!!大蒜下得太重,黃酒收汁的火候也有些毛糙,根本上不得大雅之堂!!比起俺在紅牆裡調配的正統規矩……差遠了!!”
中年大廚一甩袖子,一邊極其傲慢、也極其下不來臺地高聲叫嚷著,一邊作勢就要站起身逃離這個讓他丟盡了老臉的地方。
然而。 就在他站起身的剎那,周圍幾十雙清亮的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了他面前那隻盛面的大海碗最中央。
只見那隻原本有些泛黑的舊大碗裡……
此時此刻,別說是湯水和紅油了,連一丁點碎肉、甚至連一粒米飯,都被這位紅牆聖手殘暴地舔得連個毛都不剩,鋥亮得跟剛從洗碗機裡撈出來的新碗一模一樣。
“哈哈哈哈!!周大師,您這倔強的嘴,配上您這比洗過還乾淨的飯碗,真個是全城南自媒體界最大的景緻啊!!”
在一整屋子食客歡鬧的鬨堂大笑聲中。
周本昌一張老臉生生從絳紫色憋成了豬肝色。
他一把捂著圓滾滾的發脹肚子,極其狼狽地一扭頭,跟一陣陰風似的,氣呼呼地徹底消失在了老街巷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