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楊瑞華往爐膛裡塞了兩塊碎煤核,直起腰,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閻解成坐在炕沿上,從貼身內兜裡掏出那個裝有入職表的牛皮紙信封,往枕頭底下塞了塞。
他手掌按在枕頭上拍了兩下,這才低下頭去解右腳的鞋帶。
走了一宿的夜路,他的腳底板火辣辣地發燙。
雖然右腳踝的舊傷能吃住勁了,但是周圍仍泛著一圈紅暈,後腳跟處更是磨出了兩個透亮的大水泡,鼓鼓囊囊地往下墜著酸脹。
布鞋褪下來時蹭到了磨破的皮肉,激得他呲了呲牙,揉著發沉的小腿肚子直喘粗氣。
“爸,您看我這腳底板和腳踝,後跟還磨破了兩個大泡。”
閻解成抬起頭,看著還在桌前對賬本的閻埠貴,揉了揉發酸的腳腕子。
“明兒個要是就這麼一瘸一拐地去紡織廠人事科,瞧著精神頭不足,萬一車間主任瞧見了犯嘀咕,給我穿小鞋怎麼辦?”
“要不,我在家裡緩上兩天,等腳底板的水泡結了痂、腿腳利索了再去廠裡報到?”
閻埠貴正拿鉛筆頭在草紙上寫著數字,聽見這話,手裡的鉛筆啪的一聲拍在八仙桌上。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伸手就把旁邊的十三檔老算盤扯到了懷裡。
“緩兩天?”
“你當紡織廠是你家開的雜貨鋪呢!”
閻埠貴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飛快地撥拉起來,噼裡啪啦的脆響在窄小的西廂房裡迴盪。
“裝置保全車間一級機修工,一個月工資二十七塊五毛錢,按三十天算,你往炕上一躺,一天就白白扔出去九毛一分!”
“九毛多錢,拿到糧站能買回整整六斤棒子麵,夠咱們老閻家老小六口人喝上三天的稠糊糊!”
“你歇兩天,那就是十二斤救命的口糧順著水溝子流走了,你小子說得倒輕巧,這虧空誰來補?”
閻解成被算盤珠子的響聲吵得腦仁生疼,不過心裡還是有些不服氣,便梗著脖子辯解了一句。
“反正工作介紹信都到手了,晚去兩天又丟不了工位,我這不是怕剛進廠走相難看讓人笑話嗎?”
閻埠貴推了推鼻樑上纏著白膠布的眼鏡框,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立櫃跟前。
他拿銅鑰匙嘩啦一聲開啟抽屜,把那張按著紅手印的欠條抽了出來,湊到煤油燈下晃了晃。
“笑話?”
“兜裡沒錢、糧本上沒定量,那才叫真笑話!”
“你給我聽清楚了,早報到一天,廠裡就早算你一天的工齡,糧站那邊就能早一天把你的定量從居民戶改成正式工的重體力定量!”
“你要是敢在家裡白躺兩天,誤掉的一塊八毛多工錢,還有這兩天你在家裡白吃的口糧,我全給你折算成現錢,加進這七百塊錢的本金裡頭,按月息兩分利滾利往下算!”
閻解成看著桌上那把烏黑的老算盤,又看了看老頭子手裡那張薄薄的草紙欠條,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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