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狗兒停下來說:“給表姨吧,她做飯。”阿娣嫂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剝蝦。她的手指靈活,一掐一挑,蝦殼脫下來,蝦肉完整地落在盆裡。她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阿娣海產”西個字,字是小王老師寫的,端端正正的。
她現在不止賣蟹糊,還賣鹹蟹、醉泥螺、蝦醬、魚鯗、乾貝、魷魚絲,種類多了,生意也好了。她兒子從石浦中學畢業後沒考上大學,回來幫她幹活,每天都在碼頭接貨、送貨、打包快遞,忙得腳不沾地。
阿娣嫂說她兒子比她還能幹,現在她只管醃東西,賣的事全交給兒子了。她說到兒子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她剝完一隻蝦,把蝦肉放進另一個盆裡,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抬頭看了一眼巷子那頭。她兒子正騎著三輪車從巷口拐進來,車斗裡裝著幾箱新到的海產,他騎得很快,車斗裡的箱子哐當響。
阿娣嫂喊了一聲“慢點”,他減了速,在門口停下來,跳下車,開始往店裡搬箱子。阿娣嫂看著他,嘴角翹著,繼續剝蝦。
陳狗兒繼續往前走,路過張德茂家門口。張德茂蹲在門口修一把椅子,椅子腿鬆了,他正在用木楔子加固。他穿著一件舊T恤,袖口捲到肩膀上,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
他看見陳狗兒經過,抬頭說了一句:“陳書記,漁山島那邊的灘塗今年擴了五十畝,什麼時候去看看?”陳狗兒說:“下週。”張德茂點了點頭,低頭繼續修椅子。
他的手指粗壯,指甲縫裡嵌著木屑和泥,但幹起細活來不笨,木楔子敲進去,嚴絲合縫。他老婆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茶放在他腳邊,又進去了。張德茂沒抬頭,端起來喝了一口,繼續幹活。
陳狗兒走到村口,老林正坐在同心樹下面的石凳上,手裡夾著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他看見陳狗兒走過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說了一句:“狗兒,今天下午縣裡來人了,開人大代表會,你記得去。”
陳狗兒點了點頭。老林看著他,又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大代表,今年是第二屆了吧?”陳狗兒說:“第二屆。”老林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叼回嘴裡,沒點,說:“第二屆了,時間過得真快。”
他頓了頓,又說:“第一屆選上那天,你在縣裡開會,我在村裡看家。現在島上人多得我都不認識了。”陳狗兒沒接話。老林也沒再說什麼,坐在石凳上,看著不遠處幾個孩子在追著跑,笑了一聲,笑聲不大,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聽著舒服。
陳狗兒沿著石板路繼續走,繞過同心樹,走到老宅門口。老宅的門開著,表姨正在天井裡晾衣裳。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得緊緊的,腰上繫著圍裙。
她手裡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正在抖平,襯衫是陳狗兒的。她看見陳狗兒進來,說了一句:“早飯在灶房裡,稀飯還有,鹹菜在碗櫃裡。”
陳狗兒說:“我吃過了。”表姨把襯衫搭在竹竿上,捋平了皺褶,又伸手拍了兩下,讓襯衫平整地掛在竹竿上,才轉身回了灶房。
堂屋裡傳來沈靜茹的聲音:“狗兒,你過來看看這個賬。”陳狗兒走進堂屋,沈靜茹正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賬本,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畫線。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根銀簪子,戴著一副老花鏡,眼鏡滑到鼻樑上,她抬眼看了陳狗兒一下:“酒店上個月的報表出來了,你看一下。”
陳狗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接過報表翻了翻。報表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一項一項列著——客房入住率百分之九十二,餐飲收入比上個月漲了百分之八,海妖池的運營成本比預想低一些。
他把報表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底部的合計,合上放在桌上。沈靜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又說:“周敏上個月回了一趟餘姚,去看她兒子了。”
陳狗兒的手停了一下:“怎麼樣?”沈靜茹說:“挺好的。那孩子快二十了,在寧波打工,談了個女朋友,說是年底要帶回來給周敏看看。”
陳狗兒沒說話,繼續翻報表。沈靜茹又說:“周敏回來以後,心情比以前好多了。”陳狗兒把報表合上,放在桌上:“那就好。”
林婉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毛衣,是灰色的,羊毛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樓梯口的櫃子上。她說:“這件給志遠寄過去,杭州那邊春天冷。”
陳狗兒看著那件毛衣,說:“上次我打電話問志遠,他說今年夏天畢業了,要去上海工作。”
林婉的手在毛衣上停了一下,沒有抬頭,說:“上海好,比杭州近一些,坐車方便。”她說完,轉身回了樓上。
樓梯口的櫃子上,那件毛衣還放著,她沒有帶走。陳狗兒看著那件毛衣,灰色的羊毛,疊得很整齊。他知道志遠不會主動說這些事——他問一句,志遠答一句,不問,那些話就永遠擱在那裡。
關於畢業,關於上海,都是他問了,志遠才說的。他不問,那邊就不會傳來任何訊息。這種沉默不是對抗,是覺得說出來也沒有用,說與不說,日子都是自己在過,別人幫不了他,他也不想讓別人幫。
陳狗兒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羊毛的,軟的,又輕輕往櫃子中間推了推。那件毛衣寄過去,志遠會收,不會退,但也不會打電話來說收到了、說謝謝、說合身不合身。收下,就是他最大限度的配合。
他轉身走出堂屋。天井裡的陽光正亮著,七石缸的水面上映著一小塊藍汪汪的天,邊上的石榴樹己經冒出了新芽,細碎的,嫩紅的,在春風裡輕輕晃著。
他站在天井裡,抬頭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老宅後院的石榴樹是他上島那年種的,種下去的時候才一人來高,現在快長到屋簷了。再過兩個月,開花的時候,滿樹都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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