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八十五章 島主（上）
一九九七年春天，星嶼島的碼頭上立了一塊新牌子。
牌子是青石的，一人多高，正面刻著“星嶼島”三個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全國鄉村旅遊重點村·浙江省文明村鎮·象山縣海島振興示範點”。
字是古風道長題的，楷書，筆力遒勁。牌子立在碼頭臺階最高處，船靠岸的時候，客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
船老大周師傅把船靠上碼頭，跳板放下來，客人一個接一個走下來。他站在船頭，手裡夾著一根菸，眯著眼睛看碼頭上的人群。
碼頭上人擠人，拎著行李箱的、揹著登山包的、抱著孩子的、牽著老人的，鬧鬨鬨的，像趕集。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開這條航線的時候，船上坐的人用手指頭數得過來，現在一天三班船，每班都滿員，週末還要加班次。
他把煙掐滅在船頭的菸灰缸裡，蹲下來檢查纜繩有沒有繫緊，纜繩系在鑄鐵繫纜樁上，繞了三圈，打了兩個結，結實。他拉了拉繩頭，確認沒有鬆動，站起來，對船上喊了一聲：“到站了，下船小心。”
客人陸陸續續下了船，碼頭上的人流像一條河一樣流向巷子深處。有人拖著行李箱，輪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嚕咕嚕響；有人揹著大登山包，包上掛著一個保溫杯，一晃一晃的；有人牽著孩子，孩子手裡攥著一個風箏，風箏的尾巴拖在地上，沙沙響。
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姑娘舉著自拍杆，對著鏡頭說：“姐妹們，我到星嶼島了！你們看後面的碼頭，超好看！”她把鏡頭轉了一圈，拍碼頭、拍大海、拍陳狗兒站的那塊青石牌子。陳狗兒側過身，避開鏡頭，沿著石板路往村裡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姑娘己經放下自拍杆，正蹲在碼頭臺階上摸青石板縫裡長出來的青苔，摸完了又站起來拍牆頭上的牽牛花。她拍得很認真，每一朵都要對焦，湊得很近。
她身後跟著一個同伴，催她走，她說“別催別催，這花太好看了”。陳狗兒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走。碼頭上每天都有這樣的客人，他早就習慣了，但還是會看。
看他們蹲下來摸青苔，看他們仰頭拍瓦片，看他們拎著行李箱走得很慢——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島，也是從這道臺階往上走，也是走得慢，不是因為看風景，是因為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星嶼村的人口，六年前不到兩千三。現在正式戶籍人口八千多，加上外來務工和從業人員，島上常駐人口超過了一萬五千。島上有學校、有衛生院、有派出所、有銀行網點、有電信支局、有菜市場、有超市、有快遞站。
魚行改成了海產乾貨店，藥鋪改成了中醫養生館，布莊改成了手工藝體驗館，茶館繼續賣茶，客棧繼續住人，漁具行旁邊開了一家潛水裝備租賃店，糧店改成了有機農產品超市。
老街上那幾棟老房子，陳狗兒一棟都沒拆。賭場和煙館，改成了島上的公共空間。賭場的老房子改成了“星嶼島村史展覽館”，牆上掛著老照片，櫃子裡擺著舊農具、漁網、船模，還有張蒼水時代的兵器仿製品。
島上的老人走進來，能找到自己年輕時用過的東西；年輕人走進來，能看見自己沒見過的過去。煙館的老房子改成了“海島非遺文化展示中心”，一樓是展廳，二樓是工坊。
工坊裡，阿娣嫂的泥螺醃缸擺在角落裡，缸口封著黃泥，上面貼著紅紙，寫著日期。她每個月來一次，換一缸新醃的泥螺，舊的那缸搬走，拿到自家鋪子裡賣。
林家老壇的工藝流程圖掛在牆上，林老太太的手寫配方用鏡框裝起來，擱在玻璃櫃裡。
群仙茶園還是戲院。戲臺沒動，臺板加固過，柱子上的紅漆重新描過，但顏色沒上太豔，保持舊畫底子的味道。
每到週末晚上，臺上唱越劇，臺下坐滿了人，本地人坐前排，遊客坐後排，散場的時候巷子裡全是說話聲和腳步聲，燈一盞一盞熄了，戲臺下空了，光柱裡飄著細小的塵埃，像戲散了之後留下的魂。
主管和妓院那一片老房子，改成了放映室。房子還是老房子，牆沒動，窗沒換，匾還掛在門楣上，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裡面擺了幾排舊長條凳，是以前祠堂裡搬來的，凳面磨得光滑發亮，坐上去吱呀響。牆上掛著一塊幕布，白色，不寬，跟教室裡的投影幕差不多大。
牆角放著一臺投影儀，一個書架，書架上碼著幾排錄影帶，外殼貼著標籤——“張蒼水與星嶼島”、“洞窟開發紀實”、“1991年上島”、“村民口述史第一輯”。
不放商業電影，只放這些。有客人進來坐一會兒，看一段就走了；有客人從頭看到尾，散場了還不肯走，坐在長條凳上，看著空了的幕布發呆。
放映室的燈是暖黃色的，暗，但能看清路。一個老人坐在最後一排，從頭看到尾，沒有起身。片子放完，畫面暗下來，幕布上只剩一片灰白的光。
他沒有立刻走，坐在長條凳上，摸了摸凳子面，站起來，轉身出去了。陳狗兒站在門口，看見他走出去的背影，認出是村裡的老陳頭——他來這裡看了好幾次了，每次都坐在同一排。
古街上，賣泥螺的、賣魚乾的、賣蝦米的、賣蟹糊的，一家挨著一家，香味混在一起，鹹鮮中帶著甜。走在巷子裡的人停下來問價、試吃、掏錢、拎著袋子繼續走，腳步不停。
一個賣蝦醬的老頭坐在門口，面前擺著兩排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標籤是手寫的，字跡工整。他看見一個遊客蹲下來拿起一瓶蝦醬，翻來覆去地看，就說：“你開啟聞聞，不買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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