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大堂
大堂在懸崖的中段，洞口朝南偏東。早晨的陽光斜射進來，正午的光線柔和，下午整個大堂都浸在暖金色的光裡。洞口不是方方正正的矩形，是天然巖壁形成的拱形，上寬下窄，左高右低，像一隻半睜的眼睛。孫設計師第一次看到這個洞的時候，站在洞口看了十幾分鐘沒說話。
後來他在圖紙上畫了一筆——大堂不做門，不做牆，不做任何遮擋。洞口敞開，讓風進來，讓光進來，讓海進來。冬天和颱風天，玻璃摺疊門拉起來，客人坐在裡面看海，風進不來，光進得來。
半開放式的意思是一半在洞裡，一半在洞外。洞裡那部分做接待臺和休息區，洞外那部分做觀景平臺。頂上懸挑出去，遮陽不遮風。海風吹進來，遊客坐在大堂裡就能聽見浪，聞到海水鹹澀的味道。
洞裡的巖壁不做任何修飾，只刷了防水塗料和真石漆，青灰色的，粗糙的，摸上去涼涼的。洞頂也是裸露的巖壁，沒有吊頂，沒有石膏線，沒有燈帶。
孫設計師出了全套效果圖。三十七張圖釘在村委會的牆上，大堂佔了六張——鳥瞰、遠視、夜景、雨天、晴天、黃昏，每一個角度都有。摺疊門、空調、新風、消防噴淋、煙感、廣播、攝像頭、門禁、軌道射燈、明裝管線，都在圖紙上畫好了。
陳狗兒看效果圖的時候確認了所有的細節——灰色統一，明裝不藏，地面用板岩，傢俱用白色。摺疊門在效果圖上是拉開的，客人坐在藤編沙發上看海，陽光從洞口照進來，在地面板岩上畫出明暗分界線。空調室內機掛在巖壁上，效果圖上用灰色方塊示意，不顯眼，但標註了型號和安裝高度。管線用灰色線條示意，順著巖壁走勢畫，不橫平豎首。
施工單位按圖施工。工人把軌道射燈的軌道噴成了啞光灰色，順著巖壁走勢安裝，明裝，不藏不遮。電線走灰色線槽，線槽固定點間距一致，從巖壁上爬過。空調室內機外殼噴成了啞光灰色，掛在那面巖壁上，方方正正，不顯眼。
管線走黑色保溫棉包著，黑色管卡固定，保溫棉外面又噴了一層灰色漆。消防噴淋頭的裝飾盤噴成啞光灰色，順著懸挑結構的鋼結構走勢安裝，噴淋頭朝下。煙感探測器的底座噴成啞光灰色，探測器本體白色，但小，客人不抬頭看不見。
消防廣播揚聲器外殼噴成啞光灰色，嵌在巖壁上。門禁讀卡器、攝像頭，外殼全部噴成啞光灰色。摺疊門的門框、把手、鉸鏈、地軌，全部噴成啞光灰色。開關面板、插座面板買的是灰色成品。燈具的軌道、燈頭、接線盒，全部噴成啞光灰色。電線藏在灰色線槽裡。
整個大堂，所有明裝的裝置、管線、配件，統一成一種顏色——啞光灰，跟巖壁的真石漆顏色一致。灰色是退色，退到背景裡，讓海成為主角。
客人坐在沙發上看海，視線不會被任何亮色的東西打斷。他看見的是巖壁、海面、陽光、灰色的軌道、灰色的空調、灰色的管線、灰色的門框。這些灰色不爭不搶，安靜地在那裡，做著它們該做的事。
地面用的是板岩，不是青石板。板岩比青石板更粗糙，表面有天然的紋理和片理，踩上去微微不平，但不硌腳。顏色是深灰帶褐，跟巖壁的淺灰形成對比。板岩的尺寸大小不一，工人一塊一塊拼鋪，縫隙寬窄不均，用碎石填縫。鋪完以後，地面像山體的一部分被切開，露出內部的岩層。
雨季雨水從洞口飄進來，順著板岩的紋理流走，不積水。冬天摺疊門關上以後，地暖管埋在板岩下面，熱水迴圈，地面溫度均勻。客人脫了鞋踩在板岩上，腳底溫溫的，不冰。
空調、新風、除溼、消防，一樣不少。空調室內機明裝，掛在巖壁上，灰色外殼，方形，厚度不到二十公分，不突兀。管線順著巖壁走，灰色線槽覆蓋，線槽的弧線跟著巖壁的紋理彎曲，像血管。
新風主機和除溼裝置藏在接待臺後面的那段吊頂裡，吊頂不高，客人不走到接待臺後面看不見。送風口做在吊頂上，迴風口做在地面的通風百葉裡，百葉跟板岩地面平齊，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除溼系統在梅雨季節自動啟動，保持大堂溼度在人體舒適的範圍內。消防噴淋頭順著懸挑結構的鋼結構走勢安裝，噴淋頭朝下，灰色裝飾盤跟鋼結構融為一體。煙感探測器裝在噴淋頭旁邊，灰色底座，探測器本體白色，但小。
消防廣播揚聲器嵌在巖壁上，灰色外殼，拳頭大小，不顯眼。摺疊門關上的時候，空調開暖風或冷風，新風系統送新鮮空氣，除溼系統保持乾爽，消防系統待命。客人坐在藤編沙發上，透過玻璃門看海，不冷不熱不悶不溼。
摺疊門是透明的，不貼膜。冬天關上以後，客人坐在暖和的沙發上，透過玻璃看著外面的海，海面上有漁船，風大浪急，玻璃上凝著水珠。手裡捧著熱咖啡，腳底踩著溫暖的地板，屋裡沒有風，但能看見風在外面吹。這種體驗，比夏天敞著門更讓人記住。
陳狗兒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了好幾折的大堂效果圖，開啟，對著現場看。軌道燈的位置、空調的掛點、管線的走向、摺疊門的開合方向、板岩的鋪貼方式，每一處都對上了。
他把效果圖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走到接待臺的位置，還沒放接待臺，只留出一塊空地。他站在那裡，回頭看大堂。摺疊門關著，玻璃上凝著薄薄的水霧，外面的海模糊成一團。
板岩地面反著光，深灰帶褐，縫隙裡的碎石填得密實。軌道射燈還沒開，大堂裡光線暗，只有洞口透進來的天光。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顆黑石子。硬體都齊了，明天開始擺傢俱。
硬裝驗收後的第三天，傢俱運上了島。
船靠碼頭的時候，工人們把一件件包裹著氣泡膜和厚紙板的大件傢俱卸下來，用電瓶車一趟一趟運到大堂門口。
李設計師帶著助手在碼頭上清點，每一件都核對標籤上的編號，確認無誤才放行。她提前在寧波的傢俱廠訂製了所有傢俱，尺寸都是按照效果圖和現場測量資料做的，差一公分都裝不進去。
接待臺是第一個進場的。爵士白大理石的弧形檯面從工廠首接運來，分成兩段，現場拼接。檯面厚度五公分，邊緣磨成圓角，不割手。臺下支撐板是白色烤漆的，簡潔，不遮擋視線。工人把兩段檯面對接，介面處用大理石膠粘合，打磨平整，幾乎看不出拼接縫。
李設計師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接縫，站起來，退後幾步看整體效果。她點了點頭，讓工人把檯面固定在地面上。檯面高度一米零五，比普通的前臺矮几公分，客人站著填單子不用彎腰，工作人員坐在後面也不會顯得高人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