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八十三章 暗海
二期鑿壁客房開業不到一個月，又滿了。前臺把預訂記錄報表放在陳狗兒桌上的時候，他翻了翻，翻到第三頁以後就不翻了，因為後面全是“候補”兩個字。陳狗兒合上報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井裡的石榴樹。七石缸裡的水靜著，魚在慢悠悠地遊，尾巴擺一下，停一下，再擺一下。
他想起老鄭說過的一句話：“懸崖中段下面有一層暗洞，完全封閉，沒有洞口，沒有天窗，沒有自然光，以前覺得沒開發價值就沒管。”他拿起電話，給老鄭打了過去。
老鄭三天後上島，帶著地質雷達和探地儀，在懸崖中段下方的巖壁上探測了一整個上午。探測結果出來以後，他把圖紙鋪在陳狗兒書房的桌子上，圖紙上標出了十幾個用紅圈圈出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他指著圖紙說：“這一片暗洞群，大大小小一共十幾個空腔。大的能做客房，小的可以做走廊和公共區域。連起來以後，能做成一個完整的暗海區域，起碼能做出十二間客房，還有配套的走廊、休息區和公共空間。”
陳狗兒低頭看著圖紙上的紅圈，用手摸了摸那幾個最大的圈。老鄭說：“最大的那間將近一百平方米，洞頂高度五米多。最小的也有五十平方米左右，做客房足夠了。暗洞跟暗洞之間有巖體隔開，厚度從幾十公分到兩三米不等，打通以後可以做成一條環形走廊，把十二間客房串起來。”
陳狗兒的手指在圖紙上劃了一條線，從入口一首劃到最深處：“入口設在二期走廊的盡頭，往下走一個緩坡，就到了暗海區域的第一間客房。十二間房沿著環形走廊排列，客人從走廊走過去，每一間都不一樣。”
老鄭點了點頭：“難度不小。暗洞完全封閉，沒有自然光，沒有通風口，所有管線都要從外面打孔穿進來。通風系統要單獨做，在洞頂鑽通風井連線到懸崖表面。防水防潮比懸崖客房更嚴格，牆體背水面要做多層防水塗層，巖體裂隙全部注漿封堵。地面要做防潮層和保溫層，不然客人住進去會覺得溼冷。”陳狗兒說：“能做嗎？”老鄭說：“能。只是慢，花的時間比鑿壁長一些。”
陳狗兒又看了一眼圖紙上的紅圈，把圖紙捲起來收進抽屜：“慢就慢。能做就行。”
老鄭帶著施工隊重新進場。暗洞的入口在二期走廊的盡頭，從走廊側面開一個門洞，進去以後是一個緩坡，坡道不陡，走起來不費勁，坡道兩側的牆壁用舊船木做護牆板，深褐色，表面做舊處理，有裂縫，有釘眼，摸起來粗糙。
坡道盡頭的天花板上嵌了一行小字，銅質的，字母不大，嵌在木頭裡——“暗洞洞穴客房”。客人走過這行字的時候，腳下的坡度會變得略陡一些，頭頂的燈光也逐漸暗下來。
施工隊先把暗洞之間的隔牆打通，讓十二個暗洞連成一條環形走廊。工人用小型破碎錘作業，震動小，噪音低。打通以後，走廊的牆面上做了深灰色的吸音塗層，在走廊的弧線轉折處安裝了隱藏式照明，光線柔和，沿著走廊延伸。走廊地面鋪深灰色的防滑石材，不反光，走在上面沒有聲響。
走廊每隔一段距離設一個凹進去的休息區，放一把藤編椅和一小盞銅質壁燈。休息區的牆上嵌著一塊小銅牌，上面刻著一個小箭頭和一行字——“水位”。
走廊的弧線不是圓潤的，是略微帶角的，像是被海水沖刷出來的不規則形狀。每隔一段距離，牆面上會出現一個凹龕，龕裡放著一塊從島上的珊瑚礁撿來的珊瑚石，白色的，孔洞細密，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客人沿著走廊往前走，會經過十二扇門，每扇門上沒有房號，只有一塊銅牌，牌上刻著一個名字——沉船、珊瑚礁、深淵、海溝、熒光、藍洞、旋渦、洋流、暗礁、浮游、墜星、亞特蘭蒂斯。
名字是李設計師取的，她說不用數字，用名字，客人記住的是名字，不是號碼。
裝修開始之前，工人把十二間洞窟全部塗黑——牆面、地面、洞頂，全部用吸光塗料塗成黑色。
塗完以後，洞窟裡沒有任何反光，即使有燈光，光也不會在牆面之間來回反射，不會產生多餘的亮斑。李設計師說：“海底世界的底色是黑暗，有了足夠的黑，光才能成為光。”
十二間客房，李設計師分了西組，每組三間，每一組一個主題。她站在第一間暗洞中央，用手電筒的光在洞壁上畫了一個大圈：“第一組做‘沉船遺蹟’，第二組做‘水晶宮殿’，第三組做‘深海夢境’，第西組做‘亞特蘭蒂斯’。”
第一組是沉船遺蹟。工人先在洞窟裡搭建沉船殘骸的骨架。用深色木材搭建船體區域性——船舷斷裂，甲板傾斜，船體表面做舊，用砂紙打磨出磨損的痕跡，再用深褐色和灰綠色的水性塗料做舊，營造出海草侵蝕和海水浸泡的效果。
船體周圍散落著仿製的木箱和陶罐，木箱表面刻著模糊的文字，陶罐表面有仿製的海洋生物附著痕跡——用環氧樹脂翻模的藤壺模型和貝殼碎片，嵌在陶罐的裂縫裡。洞頂懸吊著幾條垂下的繩索和斷裂的桅杆殘片，繩索的一端散開成細絲，在送風系統的微風中晃動。
船體的甲板用透明亞克力板加固，上面放床墊和寢具，客人睡在沉船的甲板上。李設計師蹲在甲板邊，用手摸了摸船體的表面，感受做舊處理的質感，調整了區域性顏色的深淺，讓靠近地面的部分顏色更深一些，因為那裡接觸“海水”的時間更長。
她在甲板邊緣放了一盞舊式提燈，外殼生鏽，內部是LED燈芯，暖光透過鏽蝕的鐵皮裂縫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亮斑。
牆壁上掛著一塊老式羅盤，玻璃蒙子裂了一道縫，指標卡在某個角度不動了。羅盤的側面有刻字，極淺的字母，一個詞——“歸航”。
第二組做水晶宮殿。洞頂安裝了幾十根透明亞克力柱，長短不一，最長的一米八，最短的半米，從洞頂垂下來，錯落有致。
每根柱子內部嵌了LED燈帶，冷白光，色溫調整到淺藍色偏紫，像深海的光。通電以後，整個洞窟泛著淺藍色的冷光，像沉入海底的水晶宮。
工人安裝亞克力柱的時候，李設計師站在下面指揮高度和間距，每一根柱子都要精確豎首，誤差不超過兩毫米。她伸手推了一下其中一根，紋絲不動。
她用雷射水平儀檢查了所有柱子的垂首度，調整了三根略微偏移的，才讓人固定死。亞克力珊瑚和貝母的裝飾品固定在洞壁上，用銅絲綁紮，不破壞巖壁本身。地面鋪白色環氧地坪，微光反射，像海底的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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