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八十二章 來客
一九九六年十月，星嶼島的二期鑿壁客房開業一個多月了，三期暗海正在施工，海妖泳池的圖紙也剛出完。陳狗兒給餘姚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餘姚的師母。
他說：“師母，島上酒店二期做好了，新鑿了十二間懸崖客房，比一期還敞亮。您和師父過來住幾天吧，師兄和嫂子也一起來。”師母在電話那頭說：“你師父身體好著呢，天天打拳，閒不住。我問他去不去。”
過了一會兒，師父接起電話：“狗兒啊，你那邊忙不忙？”陳狗兒說：“忙是忙，但您來我肯定不忙。”師父笑了一聲：“那我跟你師母商量商量。”
過了幾天，師父打回來電話，說定了——他和師母去，師兄李建新和嫂子陪著一起，坐船到石浦。陳狗兒說：“我派人去碼頭接你們。”
來的那天是週末。陳狗兒一早站在碼頭上，海風比平時涼了一些，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插在口袋裡。客船靠岸的時候，他先看見了師父。
陳衛良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但腰板還是首的，步子穩當，跟十幾年前教他太極拳時差不多。師母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用黑色髮夾彆著，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的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
師兄李建新和嫂子走在後面，李建新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人看著老了一些，但精神頭還在，一看見陳狗兒就揮了揮手。
陳狗兒迎上去，喊了一聲：“師父，師母。”陳衛良在他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說：“瘦了。”陳狗兒說：“沒瘦，結實了。”
師母把手裡的布袋遞過來：“給你帶了點楊梅乾，自家曬的，你小時候愛吃。”陳狗兒接過去，布袋沉甸甸的，隔著布能聞到楊梅的酸甜味。
李建新走上來，拍了拍陳狗兒的肩膀：“師弟，你這島上比我想的大。”陳狗兒說：“師兄，你來了就知道了。”
陳狗兒帶他們上了電瓶車。師父坐在前排，看著路兩邊的青石板路和石頭牆，說：“這路鋪得好，跟老家的石板路一樣。”師母坐在後排，看著路邊牆頭上的牽牛花，說：“這花開得真好。”
電瓶車沿著古街往酒店方向開，路過阿娣嫂家門口的時候，阿娣嫂正坐在門口剝蝦，抬頭看見陳狗兒，喊了一聲“陳書記”，陳狗兒點了點頭。師母問：“這島上的人都認識你？”陳狗兒說：“住久了就認識了。”
電瓶車停在酒店大堂門口。師父下了車，站在大堂前面的平臺上，看著那扇摺疊門敞開著，海風穿堂而過，板岩地面泛著光，爵士白接待臺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白。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李建新站在他旁邊，說：“師父，進去看看。”師父沒有說話，抬腳跨過門檻，走進了大堂。
他在大堂裡走了一圈，看了板岩地面，看了灰色管線，看了巖壁上的軌道射燈，站在觀景平臺上手扶著石頭欄杆看海，看了很久。師母站在他旁邊，說：“老頭子，你看了半天了。”
師父說：“這個地方，是狗兒自己做的？”陳狗兒站在後面，說：“師父，是大家一起做的。”師父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但眼角的褶子比平時深了一些。
陳狗兒帶他們去客房。二期鑿壁客房在走廊盡頭，推開房門，陽光從正前方的落地窗湧進來。師父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看見窗戶正對著海，陽光灑在深灰色的亞麻床品上，在板岩地面上鋪成一片光亮的長方形，像地上也開了一扇窗。
他走進去，在窗前的書桌上輕輕拍了一下：“值。”師母跟在他後面，走到窗邊，手扶著窗框看著外面的海，說：“這窗開得好，躺著就能看見海。”
李建新站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說：“師弟，你這房間比我住過的任何酒店都好。”陳狗兒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那師兄多住幾天。”
中午在餐廳吃飯。三面假窗全開著——熱帶雨林那面播著正午的雨林，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地面上的水窪泛著光。
海底世界那面播著珊瑚礁，小丑魚在海葵間鑽進鑽出，一隻海龜從畫面深處游過來，又遊走了。
歐洲街道那面播著午後的石板路，鴿子在廣場上踱步，教堂的尖頂在遠處映著天光。
師母端著茶杯，眼睛看著熱帶雨林那一面，說：“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陳狗兒說：“假的，螢幕。”
師母又看了好一會兒：“假的做得跟真的一樣。”師父夾了一筷子蟶子，嚼了兩下，說：“這個是真的。”師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陳狗兒帶他們去了蒼水廟。石板路兩邊的松柏還是綠的，晨風裡帶著海水的鹹味。師父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師母跟在他身後，師兄和嫂子走在後面。廟門開著，古風道長正在院子裡掃地，穿著一件灰色的舊道袍，手裡的掃帚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了陳狗兒，又看見了他身後跟著的幾個人。他放下掃帚，目光落在陳衛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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