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八十一章 長大
一九九六年八月底，石浦。
慧淨從石浦中學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她揹著書包走出校門，沿著青石板路往德澤堂走。這條路她走了一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從學校出來左轉，穿過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牆很高，牆縫裡長著青苔，墨綠色的，厚厚的一層，像給石頭牆鋪了一層絨布。
牆頭趴著牽牛花，紫色的，一朵一朵的，在風裡輕輕搖，花瓣薄薄的，半透明，陽光從背面照過來，能看見花的脈絡，細細的，分佈在花瓣上，像人的血管。
巷子拐兩個彎，出了巷口就是古街。古街上鋪面都開著，賣魚乾的、賣蝦米的、賣泥螺的、賣蟹糊的，香味混在一起，鹹鮮中帶著甜，偶爾夾雜著一絲海風的腥氣。
她走過那些鋪面，腳步不停，但她記得每一家的味道——阿明魚乾鋪的魚乾最香，老林蝦米鋪的蝦米最鮮，阿龍嫂蟹糊鋪的蟹糊最濃。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就是德澤堂。
慧淨推開德澤堂的門，門軸轉動，發出輕響，像一聲低沉的嘆息。她跨過門檻，繞過照壁，走進天井。
天井裡的青石板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白，石板縫隙裡的青苔綠得發亮，像一條條細細的河流在石頭之間流淌。
石缸裡的紅鯉魚在慢悠悠地遊，金色的鱗片在水裡閃著光，尾巴在水裡輕輕擺動，帶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從魚身向外擴散，碰到缸壁，又彈回來，一圈一圈的，慢慢變小，最後消失了。
她站在天井裡，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她用手抓住，沒放下，看著缸裡的魚。陽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臉上，一閃一閃的。
陳念和陳想正蹲在灶房門口。念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背心上沾著一道藍色的墨漬，手裡拿著一本翻開了的《十萬個為什麼》，正在唸給想聽。
他念得很認真，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停下來，用手指頭指著那個字，皺著眉頭想一會兒，猜一個讀音念出來，想也不糾正他，聽完了繼續畫。
想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蹲在唸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粉筆，在地上畫著。她畫的是一艘船，船頭尖尖的，船身上畫了一個太陽，太陽放著光，光芒是一根一根的短線，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量，像是從太陽裡面射出來的。
她聽念念了一陣，忽然插嘴說：“哥，船為什麼能浮在水上？”念愣了一下，低頭翻書，翻了兩頁，找到了答案：“因為水有浮力，船排開水的重量等於船本身的重量，所以能浮起來。”
想聽了，點了點頭，拿起粉筆，在船底下畫了幾道波浪線，波浪線彎彎曲曲的，像是水在託著船，船穩穩地浮在水面上，沒有沉下去的意思。
陳念放下書，抬起頭，看見了慧淨。他把書一合，站了起來，喊了一聲：“慧淨姐姐！”陳想跟著抬起頭，看見了慧淨，也喊了一聲：“慧淨姐姐！”慧淨把書包放在天井的石階上，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想的頭髮。
想抬起頭，辮子扎得緊緊的，額前的碎髮被風微微吹動，眼睛裡亮晶晶的。慧淨說：“畫得真好，跟真的一樣。”想低下頭，耳朵紅了，手裡的粉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又在船尾加了一面旗，旗子小小的，三角形的，在風裡飄著。
旗子畫完以後，她抬起頭，看著慧淨，說：“慧淨姐姐，你看，這艘船要去星嶼島。”慧淨說：“你坐過嗎？”想點了點頭：“坐過好多次了，船上的風很大，頭髮會飛起來。”
念在旁邊插嘴說：“你上次暈船了，吐了。”想瞪了他一眼：“我沒有。”念說：“你有。”想說：“我沒有。”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陳思從東廂房裡跑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上扎著兩個小辮子，辮梢繫著紅色的蝴蝶結，跑起來的時候蝴蝶結在風裡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慧淨面前，仰著頭看著她，喊了一聲：“慧淨姐姐！”慧淨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思思今天在做什麼？”
陳思把藏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手裡攥著一朵粉色的牽牛花，花瓣有點蔫了，邊角捲了起來，花的根部還帶著一小截藤蔓，是她從巷子口摘下來的。“這個給你，我在巷子口摘的。”
慧淨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階上，跟書包放在一起。陳思蹲下來，看著那朵花，用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晃了晃，像在呼吸。
陳怡從灶房裡跑出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裙子，胖乎乎的，跑起來像一隻紅色的皮球滾了出來。她站在慧淨面前，仰著頭看了她兩秒，張開雙手：“慧淨姐姐抱！”
慧淨把她抱起來，陳怡摟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奶聲奶氣地喊：“慧淨姐姐。”慧淨把她抱起來，掂了掂，說：“怡怡又重了。”
陳怡在她懷裡扭了扭，說：“我不重。”她鬆開手，從慧淨身上滑下來，拉著慧淨的手往灶房走：“表姨做了紅燒肉，可香了。”
灶房裡的香味確實飄出來了，紅燒肉的味道混著姜蔥的香氣，在院子裡散開，鑽進人的鼻子裡。陳怡拉著慧淨的手，不肯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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