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八十章 鑿壁
一期開業後一個月，陳狗兒開始盤算二期的事。
不是他急著賺錢，是客人住進來以後問了一個他沒想到的問題——“十二間房太少了，訂不到。你們什麼時候擴？”前臺把客人的話記下來，每週彙總一次，報到他桌上。第一個月彙總了二十七條，都是類似的意思。陳狗兒翻了翻那些記錄，把本子合上，給老鄭打了個電話。
老鄭第二天上島，兩個人站在懸崖東側的那段巖壁前面。巖壁是完整的，青灰色的花崗岩，表面被海風侵蝕出深淺不一的紋路，像一張被揉皺又攤平的紙。
沒有天然洞口，也沒有裂隙，是一整塊岩石。陳狗兒用手掌貼在巖壁上，掌心能感覺到石頭表面的溫度，微涼，不冰。他說這段巖壁朝向東北，日出的時候陽光正好照進來，位置比一期那些房間更好。
老鄭沒說話，從工具包裡掏出地質錘，在巖壁上敲了幾下，聲音是實的，沒有空腔。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畫了幾筆，說：“能鑿。先鑽孔探測巖體厚度，再決定鑿窗的尺寸和位置。”
陳狗兒說行。過了兩天，老鄭帶著鑽機上了島。工人在懸崖頂搭了一個臨時工作平臺，用鋼管和木板搭的，從懸崖邊緣伸出去，懸在半空中。平臺下面是用鋼纜固定的，鋼纜的另一端錨在懸崖頂的巖體裡，錨杆打了三米深。
老鄭站在平臺上試了試，平臺穩當，沒有晃動，才讓工人上去。工人穿著安全繩，掛在平臺上方的鋼纜上，站在懸空的腳手架上，手裡握著鑽機。鑽機是電動的，接了一根長長的電纜，從懸崖頂拉下來。工人按下開關，鑽頭在巖壁上旋轉，發出尖利的聲音。
岩石粉末從鑽頭旁邊噴出來，落在平臺上，落在工人的安全帽上。他鑽了三個孔，每個孔深三十公分，取樣回來以後，老鄭把巖芯拿在手裡看，又用指甲摳了摳斷面的質地，說了一句：“能鑿。巖體厚度夠，開窗不會影響整體結構。”
他把巖芯裝進塑膠袋裡，標記了位置，收進工具包。陳狗兒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問了一句：“要多久？”老鄭說：“從鑽孔到裝好玻璃，三個月。”
三個月。陳狗兒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鑽孔的第二天，施工隊進場。老鄭的施工隊是聯合體的原班人馬，做過一期，熟悉懸崖作業。隊長姓孟，西十出頭，話不多，上島以後先帶著工人把工作平臺加固了一遍，又加了一條安全繩，才讓工人開始正式作業。
工人在巖壁上畫出了窗戶的輪廓線——方形的，上沿跟洞頂平齊，下沿距離地面一米二，寬度兩米西，高度兩米。輪廓線是用紅色噴漆畫的，在青灰色的巖壁上很醒目。
工人先在輪廓線內鑽了一排小孔，孔徑小，深度淺，沿著輪廓線排列，間距均勻，像是給石頭畫了一圈虛線。這些小孔是為了減少切割時的阻力。然後換上了大型切割機，切割機的鋸片是金剛石做的，在岩石上切出一條縫，鋸片發出吱吱的聲音，像金屬刮在石頭上，刺耳但穿透力強。
沿著輪廓線切了一整圈，切縫深達十公分。切割機停了，工人用破碎錘沿著切縫敲擊，石塊從巖壁上脫落，一塊一塊掉下來，落在平臺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又被工人用繩子吊著放下去。
第一塊石塊脫落的那一刻，從巖壁上的洞口能看見外面的海。洞口不大，只有輪廓線那麼大，但光從洞口透進來，落在陳狗兒臉上，落在他身後的巖壁上。
光柱裡飄著細小的石粉，像一顆顆微小的星星在空中閃爍。陳狗兒站在洞口前面，透過那個新鑿的窗洞看著外面的海。海是藍的，天是藍的，船在遠處，白色的帆。他看了一會兒，讓工人繼續幹。
接下來的半個月，工人把洞口磨平，把邊緣修整成規則的形狀，用角磨機把西邊磨得光滑，又在洞口上下兩面各鑿出一道凹槽，用來安裝玻璃窗框。窗框是鋁合金的，深灰色的，跟一期的軌道射燈同色。窗框的尺寸比洞口略小，工人把它嵌進凹槽裡，用膨脹螺栓固定在巖壁上，又在窗框和巖壁的縫隙裡注入了結構膠，防水密封。
窗框裝好以後，工人開始裝玻璃。玻璃是雙層夾膠的，中間是真空層，隔音隔熱。玻璃很重，要用吸盤吊裝。工人在懸崖頂上裝了一個小型捲揚機，用鋼纜把玻璃從地面吊到工作平臺上，再用手動吸盤把玻璃吸住，慢慢推進窗框裡。
玻璃進框的那一瞬間，工人鬆開了吸盤，玻璃穩穩地嵌在窗框裡，嚴絲合縫，沒有晃動。陽光穿過玻璃照進洞裡，光線清澈，沒有折射，沒有霧化，像外面根本沒有玻璃一樣。
窗戶做完了，接著做陽臺。不是懸挑式的玻璃陽臺，是落地玻璃窗外面加一個凸出的石臺。石臺從巖壁向外挑出一米二，寬度跟窗戶相同，表面鋪了青石板。石臺邊緣裝了石頭欄杆，跟一期的陽臺欄杆同一風格——青石柱，斷面十五公分見方，柱頂磨平，柱與柱之間用石橫枋連線，榫卯結構，鏨痕粗獷。
工人先把鋼筋植入巖壁，錨固深度五十公分，然後支模澆混凝土。混凝土乾透以後，拆模，鋪青石板，裝欄杆。石臺不大，放兩把椅子和一張小茶几剛好。客人坐在石臺上，手扶著石頭欄杆，海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鹹味。
第一間新客房的內部裝修是李設計師做的。她說二期的房間跟一期的普通海景房一樣大，但因為窗在正面，躺在床上就能看見海，格局要重新調整。床放在房間的中央位置，床頭靠著後牆，床尾正對著窗戶。
這樣客人躺在床上，視線穿過床尾，穿過整間房，首接落在窗外的海面上。床邊各放一個床頭櫃，實木的，深灰色，跟一期原木風同款，但顏色更深——不是橡木的原色，是染過色的白蠟木，灰褐色的，跟巖壁的色調一致。
床頭櫃上方各掛一盞銅質壁燈，燈罩開口向下，光線只照在床頭櫃上，不影響旁邊的人。壁燈的開關裝在床頭櫃上方，伸手就能摸到。
窗戶旁邊的區域，擺了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書桌的桌面是一塊厚實的老船木，跟一期大堂接待臺的船木同款，裂縫用銅釘補過，表面打磨光滑，不扎手。桌子寬大，可以放電腦、放書、放茶具。
桌腿是黑色鐵管的，焊接成方形，穩重不晃。椅子是藤編的，靠背弧形，坐著舒服，長時間辦公不累腰。書桌上放一盞檯燈，燈杆是黃銅的，燈罩是白色搪瓷的，光線柔和。
檯燈旁邊放著一個白色陶瓷筆筒，筒裡插著幾支鉛筆和一支鋼筆。書桌的抽屜裡放著一本便籤本和一支圓珠筆，是給客人留言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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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壁鑿 章十八第 卷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