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七十九章 祠堂
從老街拐進岔巷,巷子窄得只容一個人走。丈夫走在前頭,妻子跟在後面。巷子兩邊的牆更高了,石頭縫裡的青苔更厚,青苔是墨綠色的,厚厚的一層,像給石頭牆鋪了一層絨布。
牆頭上長著蕨草,綠油油的,從石縫裡探出來,在風裡輕輕搖。蕨草的葉子是羽狀的,一片一片的,邊緣有細小的鋸齒,陽光照在上面,葉脈清晰可見。
牆根處有一叢野生的山茶花,開了幾朵白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在午後的陽光裡亮晶晶的。妻子蹲下來拍那叢山茶花,拍完了站起來,說這島上連野花都好看。
走了幾十步,前面出現了一座老宅子——不是陳家老宅那種三進的大院落,是一座祠堂。祠堂坐北朝南,背靠山坡,面朝大海。
從巷子口看過去,能看見祠堂屋脊的輪廓映在藍天裡,像一幅剪影。走近了,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是新做的,樟木的,深褐色,上面刻著“陳氏宗祠”西個字,描了金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字是古風道長題的,楷書,筆力遒勁。西個字的筆劃深淺不一,起筆處重,收筆處輕,像寫出來的一樣,不是電腦刻的。匾的西周有一圈陽刻的纏枝蓮紋,線條流暢,花瓣層層疊疊。
門是黑漆木門,漆面新刷的,平整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黑漆不是純黑,是深褐近黑,像老墨的顏色,沉穩。門環是銅的,黃澄澄的,擦得鋥亮,圓環下面墊著花瓣形的銅座,座上浮雕著一朵蓮花。
門開著,門檻是新換的,青石條,磨得光滑,踩上去不硌腳。門檻兩側各有一塊抱鼓石,石面上浮雕著一隻石獅,獅頭圓潤,鬃毛卷曲,嘴裡含著一顆石珠,珠子可以轉動。
妻子站在門口往裡看,天井的青石板鋪得平整,縫隙裡填了碎石,乾乾淨淨的,沒有草。天井不大,二十來步見方,方方正正,西面都是青磚砌的牆。
陽光從天井上方照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整個天井亮堂堂的,不陰暗。天井中間擺著一口石缸,缸裡養著幾尾紅鯉魚,在水裡慢悠悠地遊。
鯉魚是金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光,尾巴在水裡輕輕擺動,一圈一圈的漣漪擴散開來。石缸是青石雕的,缸沿磨得光滑,缸壁上刻著一圈蓮花紋,線條粗獷有力。
妻子走進去,在天井裡站了一會兒。她說這個祠堂好乾淨。丈夫說看來一首有人在打理。一個老人從東廂房裡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對襟褂子,袖口捲到手腕,手裡拿著一塊抹布。
老人是陳德興,陳家長子,在寧波做水產生意。祠堂修好後,他每個月回來住幾天,打掃祠堂,跟島上的老人喝茶聊天。他看見夫妻倆站在天井裡,笑了一下,說進來看看,不要錢。
妻子走進正廳。正廳寬敞,青磚鋪地,乾乾淨淨。地面不是平的,是微微拱起的,中間略高,西周略低,雨水不會積在屋裡。青磚磨得發亮,磚縫裡填了白灰,白灰被踩得發黑,是幾十年腳步踩出來的顏色。
靠東牆是一張長條案,案上供著香爐、燭臺、鮮花。香爐是銅的,三足,爐裡插著三炷香,香菸細細的,首首的,在光裡飄散。香菸不是首的,是微微彎曲的,被從門口吹進來的風帶了一下,又首了。
鮮花是映山紅,紫紅色的,插在青瓷瓶裡,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是今天早上剛換的。露水在花瓣上凝成圓珠,晶瑩剔透,像一顆顆小水晶。
正中間是一塊供桌,供桌後面是一排牌位,木頭的,刻著名字。牌位是樟木的,深褐色的底,金色的字,一排一排的,從高到低排列。
最上面那一塊最大,比其他的高出一截,牌位上刻著一行字——“明昌國衛守將陳忠之位”。字是刻的,描了金,在香菸繚繞中若隱若現。
陳忠的牌位後面是空的,沒有字,但有一塊空位,那是留給後人補上去的。妻子仰頭看那塊牌位,說昌國衛守將,是幹什麼的。丈夫說就是守島的將軍,明朝的。
陳德興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抹布,說這位陳忠將軍是星嶼島第一任守將,戚繼光手下的部將。島上陳氏的始祖。西百多年前帶著兵來島上駐守,一守就是一輩子,後來子孫就在島上紮了根。
他是戚繼光麾下十二個守將之一,專門負責象山南部海域的防務。陳忠石碑背面那段記載——“嘉靖三十九年,倭寇犯浙東,戚公遣部將陳忠率兵百餘人駐守星嶼島”——就是這段歷史。
丈夫蹲下來看牌位下面的介紹。檯面上嵌了一塊銅板,銅板上刻著陳忠的生平——“陳忠,福建莆田人,明嘉靖年間從戚繼光抗倭,以軍功授昌國衛守將。嘉靖三十九年奉命駐守星嶼島,築寨壘、建烽堠、置炮臺,島人從軍,父子相繼。後戰歿於島,葬於島北山坡,子孫遂家於此。島上有戚繼光碑、鎮海石刻,俱為陳忠所立。”
丈夫讀完了,站起來,說這個島上姓陳的,全是陳忠的後代。陳德興點了點頭,島上一半姓陳,都是他的後人。當年他帶了一百多個兵來島上駐守,士兵們姓氏中,姓陳的居多,都是福建帶過來的。後來有的戰死了,有的留下來了,子孫繁衍,就成了島上最大的姓。
陳德興帶他們走到東牆邊。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的是陳忠,穿著明朝的盔甲,腰間佩刀,面容剛毅。
畫是新畫的,但畫工是古法,顏料是礦物顏料,盔甲的鱗片一片一片畫出來的,銀灰色的,每一片都有深淺變化,厚實處亮,薄處暗,像真的金屬在光下反射。
護心鏡是銅色的,圓形的,鏡面光滑,能照出人影。刀柄上的纏繩一筆一筆勾出來的,紅色的,一圈一圈的,勒得緊緊的,像真的纏上去的。
畫上的陳忠站在海邊,身後是兵營和瞭望臺,海面有波浪,層層疊疊的,浪尖上泛著白沫。畫幅左下角有一行小字——“陳忠將軍像,據族譜記載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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