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七十八章 老街
開業第三天，那對上海夫婦沒有去景區，拿著導覽圖在村裡轉。導覽圖上標了一條虛線——“老街”，從村口的同心樹開始，穿過整個村子，一首通到碼頭。丈夫說這條線走走應該不累，妻子說腳還疼，但來都來了。
村口的同心樹下，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搖蒲扇。丈夫走過去問路，老人指了指南邊，說往那走，石板路通到底。丈夫道了謝，老人說不用謝，從耳朵上取下煙，叼在嘴裡，沒點。妻子站在樹底下仰頭看，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抱住，樹冠遮住了半邊天。她舉起手機拍了一張，說這棵樹好大。
丈夫說好幾百年了，張蒼水的兵種的。妻子說你怎麼知道，丈夫說導覽圖上寫的。妻子低頭看導覽圖，果然有一行小字——“同心樹，傳為張蒼水親兵所植”。她把樹拍了幾張，發朋友圈，配文“西百年的樹，比美國曆史還長”。
從同心樹往南走，巷子越來越窄，青石板路磨得發亮，縫裡長著青苔。兩邊的牆是石頭砌的，青灰色，牆縫裡也長著青苔，牆頭上趴著牽牛花，紫色的，在晨風裡輕輕晃。
妻子走在前面，手摸著牆上的石頭，一塊一塊摸過去，指甲摳著石縫裡的青苔，溼溼的，涼涼的。她說這牆有幾百年了吧，丈夫說差不多。
她停下來拍牆上的青苔，湊得很近，手機差點貼到石頭上。丈夫站在旁邊等，說這有什麼好拍的，妻子沒理他，換了個角度又拍了一張，說你看青苔的顏色，墨綠的，帶點黃，好看。
巷子兩邊有門，有的是木頭的，漆面斑駁，門環是銅的，綠鏽斑斑；有的是鐵的，黑色的，生了紅鏽。妻子走到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伸手摸了摸門環，銅的，涼的。門關著，鎖是新的，不鏽鋼的，在舊門上有點扎眼。她拍了門環，又拍了門縫裡透出來的一線光。丈夫說你拍人家門幹什麼，妻子說好看。
走了幾分鐘，巷子突然開闊了，出現了一個小廣場。廣場不大，青石板鋪地，中間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砌的，磨得光滑，井邊擱著一個木桶，桶繩磨得發亮。
一個老太太正蹲在井邊洗菜，腳邊放著一個塑膠盆，盆裡裝著幾把青菜，葉子綠得發亮。她從桶裡舀水，倒進盆裡，用手把菜葉子一片一片掰開洗。
妻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這井水能喝嗎。老太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能喝，甜的。妻子蹲下來，用手捧了一口，喝了一小口，站起來說甜的。
丈夫也蹲下來喝了一口，沒說話。老太太把洗好的菜裝進盆裡，站起來，端著盆走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篤篤響。
從廣場往東拐，巷子更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更高，牆頭上長著狗尾巴草，在風裡搖。妻子走在前面，丈夫跟在後面。妻子忽然停下來，說你看這個窗。
丈夫抬頭看，牆上有一扇木窗，窗欞雕著花，蓮花、蝙蝠、如意，雖然有些破損了，但還能看出當年的精細。
窗臺上放著一盆仙人掌，球形的，長了幾個小球，盆是土陶的，裂了一道縫。妻子拍了窗欞，又拍了仙人掌。她說這家人還在住嗎，丈夫說窗臺上放花，應該在住。
再往前走，巷子盡頭出現了一座老宅子。門楣上刻著“瑞氣東來”西個字，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門是黑漆木門，漆面斑駁，透著一股老宅子的味道，但門環是銅的，擦得鋥亮。
門敞開著，院子裡傳來說話聲和笑聲。妻子站在門口往裡看，天井裡的青石板乾乾淨淨的，縫裡長著青苔，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掛滿了果子，枝條壓得彎下來。正廳的門開著，裡面有人在辦入住，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年輕人正在前臺登記，旁邊站著兩個拎行李箱的客人。
窗欞的雕花在光影裡若隱若現，有人端著茶從走廊裡走出來，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兩個孩子在石缸邊看魚。妻子說這裡真好看，能進去看看嗎。丈夫說導覽圖上寫著“陳家老宅，清代建築，現為民宿”，應該有人在住。
妻子站在門口又看了一會兒，說這院子比外面看著大多了。丈夫說走吧，別打擾人家住客。妻子又拍了兩張照片，才轉身離開。
再往南走，巷子兩側的古建築多了起來。第一座是木結構的二層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認出“望海樓”三個字。樓下的門板關著，但門板的漆面還留著當年的硃紅色，雖然褪了色，在陽光下依然泛著暗紅的光。
妻子站在門口仰頭看，說這樓是幹什麼的，丈夫說導覽圖上寫了“望海樓，清代酒樓，當年島上最熱鬧的地方，漁民出海歸來在此喝酒慶賀”。妻子說那現在呢，丈夫說不營業了，只做外觀保護。妻子拍了張照。
旁邊是一座帶戲臺的院子，門頭上刻著“群仙茶園”西個字，字是行書，筆畫流暢。院門半開著，妻子探頭往裡看，院子不大，青石板鋪地，正對面是一座戲臺，木頭搭的，柱子上還殘留著紅色的漆，臺板己經磨舊了，踩上去吱呀響。
戲臺兩側的牆上畫著褪色的壁畫，畫的是戲曲人物，臉譜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是生旦淨末丑。妻子說這地方以前是唱戲的？丈夫說導覽圖上寫的是“群仙茶園，清代茶樓兼戲院，漁民出海前在此聽戲喝茶”。
妻子說漁民還聽戲？丈夫說為什麼不能聽。妻子沒接話，站在戲臺前面拍了一張照片。
再往前走幾步，是一棟青磚砌的二層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村公所”，白底黑字，是新做的，不是老匾。門開著，裡面有人辦公，視窗貼著“村委會”三個字。
妻子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但拍了門楣上的匾。她說村公所怎麼在老街上，丈夫說以前是村裡辦事的地方，現在還是。
妻子說那現在村裡的事誰管，丈夫說陳狗兒吧，以前是村長，現在是董事長。妻子說那村子還是他在管？丈夫說是吧，看了一眼導覽圖，沒再說話。
從村公所出來，再走幾步，巷子拐了一個彎，眼前出現了一座更大的建築——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口立著兩根石柱，柱上刻著一副對聯“海不揚波，永慶安瀾；神其有赫，長護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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