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七十七章 環島
開業第二天，客人吃過早飯，陸續從前臺領了一份“星嶼導覽圖”。圖是方慧找人畫的，不是標準地圖，是手繪的，水彩，青灰色的石頭房子、綠色的樹、藍色的海，標著“蒼水廟”“衣冠冢”“義猴墓”“蒼水營”“烽火臺”“瞭望臺”“綠野仙蹤”“灘塗養殖區”“生態溼地”等。導覽圖下面印著一行字——“島上無機動車，電瓶車可送至各景點入口。建議穿舒適的鞋子，帶上水。”
林德海家的民宿住著一對退休夫婦，從上海來的，老先生手裡拿著導覽圖，戴著老花鏡，指著“蒼水廟”三個字，說要去看看。老太太說廟有什麼好看的，老先生說張蒼水，明末抗清英雄，寧波人都知道。老太太不知道，但還是跟著去了。
電瓶車把他們送到半山腰，司機說上面的路要自己走，石板路，不陡。老先生走在前面，老太太跟在後面，走幾步停一停，看路邊的野花。映山紅開得正旺，紫紅的，一叢一叢的。老太太蹲下來摘了一朵，別在耳朵上，老先生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往上走。
廟門開著。古風道長不在，茶室的門關著。老先生站在英烈殿裡，看著那面衛國英烈碑。碑面光潔，正面五個大字“衛國英烈碑”是古風道長題寫的，楷書，筆力遒勁。碑陰刻著銘文，從抗倭寫到抗清，從抗英寫到抗日，西百年的歷史，六百多個字，一字一句刻在青石上。
老先生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碑前擺著青石供桌，桌上供著映山紅，紅豔豔的，是山上剛採的。老先生站在碑前，把銘文從頭讀到尾，讀得很慢，讀完以後在碑前站了很久。老太太站在他旁邊，沒催他，等他自己回過神來。他轉過身，說去將軍殿看看。
將軍殿裡戚繼光的彩繪塑像立著，身高一丈八，身穿銀灰色盔甲，手持寶劍，目光如炬。老太太仰頭看了好一會兒，說這個人長得真威風。老先生說那是當然，抗倭名將。老太太不認識戚繼光，但認識“抗倭”兩個字。殿內左側立著一塊青石碑，碑面用玻璃罩著，燈光從上方打下來，是原來在蒼水營遺址發現的那塊明代石碑，記載了戚繼光遣部將守島抗倭的事蹟。老先生蹲下來看碑文，看了很久。
張蒼水的塑像坐在蒼水殿裡，五米西高的石座，兩側立著六尊親兵站像——陳阿六、林阿西、王國興、張阿二、週五斤、李阿虎，六個人，六張臉，穿著明軍號衣，手持兵器，護衛著自己的主將。老先生仰頭看了很久，說這個塑像的臉不是憑空想象的，是照著顱骨復原的。
老太太聽不懂什麼顱骨復原，但她看見塑像手裡拿著的不再是刀劍，是一卷書，說了一句：“讀書人。”老先生沒接話，從兜裡掏出錢包，往功德箱裡塞了一百塊錢。
衣冠冢在蒼水殿後面，老先生站在碑亭前把張蒼水的生平讀了一遍，讀完了站在祭臺前鞠了三個躬。老太太站在旁邊，沒鞠躬，但也沒催他走。
義猴墓在衣冠冢旁邊，墓碑上刻著“義猴”兩個字，下面沒有名字。碑文用幾行字記述了一段往事——當年張蒼水駐軍時養了兩隻猴子，用作警戒哨。清軍從正面來襲時，猴子一叫，張蒼水就發現敵情，派兵迎戰，多次化險為夷。
後來清軍改變戰術，從後面偷襲，繞過了猴子的視線，猴子沒有發現、沒有叫，張蒼水因此被俘。兩隻猴子事後不吃不喝，絕食而死，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島民將它們合葬於此，立碑“義猴”。老先生蹲下來讀碑文，讀完了站起來，說這兩隻猴子不是不忠，是羞愧而死。
老太太說猴子也會羞愧？老先生說忠義不分人畜，羞愧也不分人畜。老太太沒接話，從兜裡掏出手絹，把碑上的灰擦了擦。
從廟裡出來，沿著石板路往山頂走。沒走多遠，老太太說腿疼，走不動了。老先生說那就不去了。兩個人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下山的時候，電瓶車司機在路口等著，看見他們出來，把車開到跟前，問去不去兵營遺址。老先生說不去了，回酒店。
年輕人想去。住在原木風普通海景房的那對上海夫婦吃了早飯就往山上走。他們沒有坐電瓶車，從酒店出來沿著石板路往上走，走得很慢。路兩邊是石頭牆，牆頭上爬著牽牛花，紫色的，在晨風裡輕輕晃。
妻子停下來拍了幾張照片，丈夫站在旁邊等，說這花有什麼好拍的。妻子沒理他，換了個角度又拍了一張，說你看後面那片海，拍出來多好看。丈夫回頭看海，海是藍的，天是藍的，遠處的漁船在晨光裡泛著白。他說還行，妻子說還行？
走了二十分鐘，到了蒼水營兵營遺址。寨門城樓先出現在眼前，旗杆上掛著一面旗，旗上繡著“張”字，風把旗吹開了，嘩啦啦響。丈夫站在城樓前面仰頭看了很久，說這個兵營復原得真好，不是那種假古董，是用舊石頭壘的，新的和舊的顏色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哪些是老的哪些是補的。
妻子聽不懂什麼叫假古董什麼叫真古董，但她看見城樓上計程車兵蠟像，穿著明軍號衣，手裡拿著長矛，面朝大海。她說這個人怎麼不動，丈夫說是蠟像。她走過去用手摸了摸，涼的硬的，縮回手，轉頭對丈夫說蠟像做得真像。
進了寨門，議事廳開著。丈夫站在張蒼水的蠟像前面看了很久，低頭看桌上的海防圖，沙盤上標著山形、海道、清軍據點。妻子站在門口沒進去，說裡面暗，丈夫說進來嘛，她不肯。丈夫自己看完出來，說這個議事廳是按照歷史記載復原的，連柱子的位置都是根據柱礎的位置推出來的。
妻子聽不懂什麼叫柱礎，但她看懂了門口的說明牌——一行字寫著“議事廳——張蒼水召集將領議事之所”。她拍了一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三百年前的軍事會議室”。丈夫站在旁邊說，三百年前沒有會議室這個說法。妻子說朋友圈的人又不知道，丈夫沒說話了。
兵舍博物館裡，妻子蹲在玻璃展櫃前看六位親兵的遺物——銅牌、官刀、銅錢、皮帶、木牌等，這些遺物是從洞窟裡移過來的，專門陳列在博物館展櫃裡。她一件一件看過去，看不懂，但覺得這些老物件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她站起來看牆上的顱骨復原素描圖，陳阿六、林阿西、王國興、張阿二、週五斤、李阿虎，六張臉，六張素描。她看了很久，說這個陳阿六顴骨好高。丈夫說北方的，顴骨高。妻子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北方的顴骨就高。她看見每張素描下面都有一行字——張公蒼水親兵陳阿六。她說這幾個人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丈夫說阿六就是名字，老百姓就這樣叫。妻子沒說話，把六張素描都拍了照。
從兵營出來，沿著山路往上走，烽火臺在島的東北角。丈夫走在前頭，妻子跟在後面，走了十幾分鍾，到了。烽火臺是原址修復的，基座保留了明代的原石，上面補砌了一段，新舊石色分明，老的發灰，新的發青。
丈夫站在烽火臺前面，跟妻子說明代抗倭的時候用這個點狼煙，敵人來了點火報警，一站一站傳下去，傳到衛所，衛所派兵來。妻子說那現在還能點嗎。丈夫說現在點了也沒人來了。妻子沒說話，站在烽火臺前面拍了一張照片。
從烽火臺下來，往南走，瞭望臺在懸崖邊上，面朝大海。丈夫站在瞭望臺上，手扶著石頭欄杆，看著海。海面上有漁船，白色的帆。他說張蒼水當年就站在這地方看海，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妻子站在他旁邊，沒看海，看他。他說你感慨什麼呢，丈夫沒說話。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他伸手幫她攏了攏，她沒躲，他也沒縮手，兩個人就那麼站在瞭望臺上，看著海，誰也沒說話。
下山的時候，路過灘塗養殖區。鄭技術員正帶著村民在圍網邊上收蟶子，雨褲上全是泥，手裡拿著木鍬。夫妻倆站在路邊看，丈夫問這是什麼，鄭技術員說是蟶子。丈夫說能買嗎，鄭技術員說這裡不賣，你們去村裡找阿娣嫂，她家有代銷點。夫妻倆道了謝，沿著石板路往村裡走，在古街中段找到了阿娣嫂家。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阿娣嫂海產”幾個字，字是小王老師寫的，端端正正的。阿娣嫂正坐在門口剝蝦，看見有客人來，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問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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